说好了,看完今天的推送,谁也别骂人

魔宙 2022-08-06 22:00
大家好,我是掘坟仔。
前两天跟朋友老金吃了顿饭,吃的鲤鱼焙面,在潘家园附近的一个餐馆。

鲤鱼焙面,河南开封的一道名菜,上面一层用油炸过的“龙须面”,挺考验手艺。

鱼挺嫩,面也筋道,吃饭中间还有个小插曲。我俩正吃着呢,旁边来一北京大(da 轻声)爷,不知道因为啥跟一小伙子起争执了,接着一顿开卷(骂人)。
我跟老金正说着话,听见大爷跟那儿抒情,都闭了嘴。
听了一会儿,老金小声嘀咕,这语言太文了,不精彩。
我说要不您上去来两段,也容我跟边上喊声好。
老金嘴里咂摸着鱼刺儿说,我其实也不太行,北京这边骂街都太拿着,都觉得骂人不带脏字高级,我不这么觉得,骂街么,不应该怎么脏怎么骂么,都骂了街了还装个文化人之乎者也的,没劲。
我说你好歹也是个文化人,说得出那么牙碜的话么,我不信。
老金说小伙儿这你有所不知,我是不是文化人咱先放一边不说,骂街这个事儿上,我认识一个人,姓冯,人家老冯对这个老有研究了。
说完他就发给我一篇文章,我一读,我操。
说实话,这文章我是打从标题一直“我操”到结尾的。
我问老金,这文章你给别人看过没。
老金说没,层次不高的人看不了这文章,现如今能欣赏这么阳春白雪的文章的人,没几个了。
今儿我借花献佛,从老金那儿借来这篇文章给大家上眼瞧瞧,看看你们都是不是高雅的人。


有次一家人吃饭,我放了两个响屁。
母亲摔下筷子,一脸嫌弃,骂道:“你个龟孙!你腚沟子里夹个蛤蟆啊?”我抚掌大笑,赞叹母亲的绝妙好辞。 
若此事发生在我念小学时,断不会领悟到城乡结合部此种粗鄙言语的趣处。可能我还会面红耳赤,尴尬不已。
因为我从小不会说脏话,连国骂“他妈的”都讲不出口。

《让子弹飞》剧照

在老家县城,称骂人的小孩“嘴腌臜(脏)”,意思很简单,脏话必然出自肮脏之口。

小学四年级时,班上有些同学“嘴腌臜”,出口带娘。班主任立誓严惩,立下规矩:谁再骂人,就往嘴上抹屎。
数日后,有人被抓现形,班主任竟真令班长到厕所挖了一坨屎,在那倒霉同学面前比划。那厮凄厉哀嚎,声震屋宇。
之后几年,每次我听到骂人,眼前就浮现出那根挂着一坨屎的笤帚疙瘩。
说脏话骂人,河南方言中叫“啳(jue,第二声)人”,有些地方发音为“卷”。
好些年来,我一直查找这个字,仅搜到陕西红色作家柳青曾在小说里用过(《种谷记》:“我怕背后啳我的人还不在少数。”),想来陕西方言亦有类似发音。
小时候,几乎所有师长都教导我们不准啳人。
你若反问:“老师,怎么才算啳人?”老师很难给你一一举例。因为他很难解释如何用三个字表达想和其他小朋友的妈妈睡觉的欲望。
关于这个难以解答的问题,澳洲作家露丝·韦津利做了精密的研究。
根据她在《脏话文化史》提出的脏话之所以成“脏”的前提,一个词若构成“啳人”的含义,首先必须有冒犯性,或触犯某种禁忌。
比如,你公然说出了一个本应私密的东西或事项。
其次,这个词或其用法必须有意造成听者的愤怒、震惊,至少要让其感到不自在。
最后,这个字词必须是实指的,你不能用一个子虚乌有的词去骂人。比如,你不能诅咒一个人去“发现另一优雅的自己”。

《全金属外壳》剧照,里面的教官是行走的骂人“机器”。


在英文里,一般情况下,这种实指的东西会让人感觉“粘湿或恶心”。


在英文脏词里,露丝总结了一些经典用词。她称之为“十二脏肖”:
Fuck(肏),Cunt(屄),Shit(屎), Piss(尿),Bugger(嬲),Bloody(天杀的),Arse(屁股),Damn(该死),Hell(地狱),Fart(屁),Crap(大便),Dick(屌)。 
可以看出,除了几个感叹词和“Hell”这种宗教社会特有的诅咒,英文脏话核心词汇几乎全是“尸字头”,这和城乡结合部“啳人”极其相似。


我们常常忍不住脱口而出:“我靠!”有时也会说:“我操!”或“我日!”,或者简练地爆发出一个字“日”。
在城乡结合部,人们脱口而出的是一个我至今未找到对应汉字的发音:“Nia”,第四声,发音短促,尾音要狠狠砸在地上。
根据多年对这个发音出现场景的分析,我认为它的含义是“娘的”,也就是“妈的”。
通过各种翻译文学,我们不难发现,这些用法基本都与英文的单词“fuck”用法对应。
在中文里,它们都是万能词汇,和“他妈的”一样都是国骂。
这种脏词的用法,露丝·韦津利的研究称之为“清涤(catharsis)”式或“踢痛脚趾式”咒骂——当你不小心一脚踢在墙上,疼痛会教会你的一种语言。
这是几乎出自本能的语言反应。
有时,就连最权威的字典也无法解释这种咒骂方式。
在冯内古特《五号屠宰场》中,有这么一句精彩的咒骂:“Go take a flying fuck at the moon!”在这种句式里,《牛津大辞典》也毫无办法。
城乡结合部的不同在于,很多人对这种没有对象的性行为缺乏兴趣。相比之下,我们更乐于做别人的父亲,或母亲。

《我和我的家乡》剧照
假设有个城乡结合部的小孩,当他被别人使劲踩到脚趾时,便咧开嘴惨叫一声“我的乖!疼死了!”(河南方言发音“我嘞乖”);
当他看到马路上有个傻子光着屁股在跑,便冲身边的小伙伴叫嚷:“我的乖!快看!”;
有时,他也会慢悠悠地拉长嗓音说:“乖——”你可以从他的发音里听出愤怒,无奈,惊叹以及各种你能领悟的情绪。
可想而知,如果这种脏话用法被禁止,我们的情绪将只能啊啊叫,那将是多么无聊。
二十世纪初一本叫《Punch》的英文杂志,曾刊登这么一幅漫画:一个老太太问一个小男孩:“孩子,你为什么哭?”
小男孩回答:“因为我年纪不够大,还不能咒骂。”没错,说脏话之于人类,与哭泣无二般。

《Punch》,中文名《笨拙》,是二十世纪初英国幽默漫画杂志。1841年7月17日,第一期杂志问世。《笨拙》最迟在三十年代初传入中国,林语堂创办的中国首份幽默刊物《论语》(1932年创刊)经常转载《笨拙》的漫画。
正如露丝·韦津利的研究表明,多数脏词的单音均为爆破音。脏话生来就是供发泄情绪使用的,这种权利理应得到尊重和保护。
一位叫Chip Rowe的美国人曾发起了一个名叫SHIT(Society to Highlight Ingrate Terms)的组织。
该组织的观念是:骂人有助于纾解压力,但应该尊重这种神奇的力量,使用时需遵守一定规范。
他规定了“Shit”一词在赌球时的用法:当你赌输了二十块钱的时候,你就可以用这个词。
若你很倒霉,已经输了超过二十块,那就应该换成“fuck”。
如果你惹上了FBI,那必须得用“fuck”。
“motherfucker”需要留给更加严重的情境使用,比如你在装逼拍照时一脚滑落进大峡谷。
反之,如果你打球犯规了开口就是“motherfucker”,那就是道德问题,或智商问题。
的确如此,尤其在“社交型(social connection)”脏话的使用中,更需要慎重选词。
在城乡结合部生活的最后几年,男生之间出现了一种极其意味深长的啳法。
我远远地看到一个哥们儿走来,向他招招手,大声说:“张叉叉,靠你嘴!”
他便嬉笑着回应我:“Nia,靠你嘴!”这就是恰到好处的“社交型”脏话。
有人爱用疑问或感叹语气使用。
比如,在球场上,你往前场塞了一个极好的球,却被前锋哥们儿浪费掉,你一拍大腿,破口大骂:“日,我靠你嘴啦呀!”
如今,每当接到当年那些哥们儿的电话,便总能听见一声遥远的温柔问候从听筒中传出:小儿(河南方言“儿子”的意思),靠你嘴。
当然不能将这一“社交型”词汇用在女生身上,正如你也不能对着哥们儿打招呼说:“叉叉叉,你个兔孙!”
豫东乡下喜欢骂长辈,尤其是爷爷。龟孙,兔孙,鳖孙是三大传统啳法。从田间地头到县城十字街,凡有自来水饮处,皆能骂龟孙。
类似龟孙系列的是傻系列。
我们骂人傻,常用四个词:傻屌、傻种、傻杆儿、傻货,但几乎不用“傻逼”。
“傻逼”是京骂对地方的文化侵入,即使偶尔用到,也多用作感叹:“这货傻逼得很啊!”

《阳光灿烂的日子》剧照

在河南话简单粗暴的风格中,完全不如“你个傻屌!”具攻击力。

在河南与安徽、湖北交界的阜阳和信阳等地,还有一种说人傻的奇特啳法:“信球”——你个信球!这种难以从发音理解含义的啳法,在河南方言中算是罕见。
说到这里,已谈到“侵略型(aggression)”脏话。河南话中,侵略型啳法经典句式当属“烤嫩酿”。
这个写法是郑渊洁在《智齿》中使用的,来自河南的小保姆骂道:“烤嫩酿!你这个挨千刀的城里小白脸,狗特务,你敢设套骗我!”
初看一愣,切换成河南方言发音体会一下,惟妙惟肖。
“烤嫩酿”的意思是“操你妈”,其标配的组合语是“马嘞隔壁”,其含义众所周知。
有趣的是,在一些旧式的村骂中,有人用其他人体部位替代这个词。
当人人都骂“你奶奶个屄”的时候,他偏偏骂“你奶奶个腿”和“日你丈母娘个脚趾头”。
在有些村里,“马嘞隔壁”又简称“娘的屄”,方言发音为“娘嘞壁”。说起来,这种更乡土的啳法更有渊源。
《红楼梦》里就这么骂,第五十九回春燕娘“一边又抓起柳条子,直送到春燕脸上,问道:‘这叫做什么?这编的是你娘的屄!’”
我终于提到了这个词:屄。
无论在英文还是中文里,它都属于极具恶毒攻击力的词汇。
语言学家洁曼-葛瑞尔称之为“一个人能被骂得最难听的话。”1811年版的《粗口辞典》(Dictionary of the Vulgar Tongue)称这个词是“一样恶劣东西的恶劣名称”——连女性本身都已因这个词而躺枪。
在细说这个让你感觉被冒犯的词之前,不妨先换个话题,以缓和情绪。
一般说来,男人的东西总是更随便一些。因此,我们先来说一说“屌”。
除了骂人“傻屌”,你在城乡结合部最常听到的说法是“屌能”。
两个小孩在正式干架之前,会揪着对方的衣领或推推搡搡,口里嘟囔道:“你屌能是不是?”或是大声叫嚣“你别给我屌能!”
这是示威和挑衅,实际的意思并非承认对方的“屌”很有能耐,而是在暗示“我比你更屌能”。
还有一种轻蔑意味的用法。
胡同里有个年轻人爱吹牛,到处天花乱坠,对别人指指点点。隔壁张姥姥提起他就拍得桌子啪啪响:“这小几把孩儿!净瞎几把屌能!”
细细品味,张姥姥这句话里,其实包含了“你行你上”的意思。
“屌毛”是个虚无的形容词,深得城乡结合部青年喜爱。
在另一篇谈论老家吃食的文章里,我曾引用豫东地方小曲的句子,曹孟德对关云长唱:“我对你一片心苍天可表,有半点孬主意我是屌毛。”曹操的用法就是标准的虚无表达,“屌毛”在这里是名字。
更多青年喜欢将其化用,以表达更复杂的情绪。
一个朋友打来电话,深沉地对我说:“我想了很久,觉得生活不能再这样了。我决定辞掉工作,去西藏徒步旅行,走到哪算哪,寻找未知的自己。”
不等他说完,我就给他一个淡定的回答:“屌毛。”
如果我跟他是那种可以用“靠你嘴”问候的哥们儿,我还可以用强烈的爆破音表达看法:“屌毛嘞!”要是他开口跟我借钱旅行,我会直接说:“瞎屌闹!”
年长的人一般不太说这个词,但有时也会忍不住。
他们看到小孩在自己家院墙底下拉屎,一定会厉声呵斥:“这屌孩子!屙哪呢?蛋子儿给你挤咯!”
“屌”字,在施耐庵老先生那里常常写作“鸟”。


我们都知道,李逵的人生理想是“杀去东京,夺了鸟位”。
这种作为虚词的用法和普通话脏话中的“鸡巴”就很接近了。
《红楼梦》第九回里,茗烟大骂:“我们肏屁股不肏屁股,管你鸡巴相干?”正是如今网上很多人“关我屌事”的鼻祖。

《红楼梦》绣像图:嗔童茗烟闹书房

但从语法上看,“屌”字可以前置。
“瞎屌闹!”和“屌瞎闹!”意思一样。
比如,我问哥们儿最近跟女朋友关系怎么样。他很郁闷地说:“唉,屌还是不中。”他并非在谈论自己的性能力。
再如,他和女朋友搞好了关系终于要结婚,却选了个我没空的时间。我就会说:“Nia,我屌去不成。”我的意思也不是说我的“屌”打算去参加他的婚礼。
若是他强求我一定要参加,我很不情愿地去了,黑着张脸坐在宴席上,像参加丧礼。那哥们儿走过来照头一巴掌:“操,今天我结婚呢!瞅你那屌脸!”
通过以上用法示例,可以大致得出结论:以生殖器字眼骂人,其实多为“实词虚用”,啳得挺欢,但很少有人像薛蟠那般大白话。
他曾在享乐主义名言中运用了现实主义手法:“女儿乐,一根几把往里戳。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上初中的时候,我家对门住了个二小子,大冬天站在胡同口喝冰镇可乐,他没事就唱一首猥琐的顺口溜:
“北风刮的呼呼的,小鸭冻的粗粗的。哪位姑娘行行好,快来暖暖我的宝。”这便是薛蟠之流的境界。
我们来回到“屄”字。
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很多小孩并不知道这个字怎么写。那时候,大部分小学生用的《新华字典》没有收录这个字。
我们认为,这骂人的脏字本是不存在的。这种事情并不罕见,《牛津英文辞典》(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声称自己要“记录每个英文字词”,但直到一九七零年代初才开始收录所谓“四字词语”。

那时候,常常在墙上看到这么一个字:“𡚦”(部分用户显示不出该字,是一个女字里面加一个点)。这是“屄”字的其中一个异体字。

高中的时候,看过一些古代禁毁小说(明清时期一批被查禁的小说),发现古人骂人,会带有很多我不认识的字,糊里糊涂看不明白,后来翻《金瓶梅》,秒懂了,这些都是“屄”的异体字。

《金瓶梅》第五十八回绣像图

我长到十几岁时,还不曾将这个字说出过口。

初一那年,有天午间自习,我认认真真做完英文作业,临到交作业发现练习本不见了。
找来找去找不着,我便疑人偷斧,四下里问。同学们都摇头,我气得咬牙切齿,更加认定有人拿了。
眼看来不及,我血气上头,拍着桌子大骂:“Nia!哪个屄拿我的练习本了!”“屄”字出口,震慑力十足,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同桌愕然地望着我,怯怯地朝墙根指了指,我小心一瞥,看到我的练习本夹在桌腿和墙壁的缝隙里。
一声怒吼破除了我的心理禁忌,从此“屄”字不再神圣。
我始终无法忘掉的是,当我说出那个字时,内心紧张的颤抖和同学们那被冒犯的神情。
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劳伦斯时代(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的英国,我大概就要被类似风化委员会的机构通缉了。

1981年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剧照


劳伦斯写《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试图打破自十八世纪以来就逐渐形成的语言禁忌,他在书中这般教育公众:
“逼是什么?”她说。
“她不知道吗?逼!就是你下面那儿,我进去那儿时得到的东西,那就是它,整个儿的。”
“整个儿的。”她逗他。“逼!那就是跟操一样喽。”
“不对,不对!操只是做那档事。动物也会操。但逼不只是那样……”
相比之下,差不多一个世纪之前的《红楼梦》就写得豪放多了。
据《汉语詈词研究》一书中统计,《红楼梦》里一共出现了84种脏话,至少有88人在不同场合共使用了483次。其中,“屄”字一共出现了11次。
忽略类似“东西”、“混账”、“孽障”、“畜生”这类我们看来都不算脏话的词,“屄”的出现频率在所有脏字中排名前十。
想要再往上追溯“屄”的历史便有些困难——禁忌语总是很难登堂入室进入文献记载。不过,可以发现一些奇趣的用法。
《牛津英文辞典》中,记录“屄”(cunt)的第一笔资料,是中古英文一条伦敦街道的名称:Gropecuntlane,中文版《脏话文化史》将其翻译为“摸屄巷”。
乾嘉年间上海才子张南庄所著的《何典》里,对“屄”字的用法更为奇特——“鬼囡忙拿起洗屄拖纷,却待打去。”
“形容鬼掉弗落,买了些下屄果子,拿到雌鬼家里来。”竟然还有个和尚名字叫“怕屄和尚”。
“拖纷”是拖把的意思,可以理解其前后拖动的用法含猥琐之意,但什么“下屄果子”和“怕屄和尚”就只能各自琢磨了。
在城乡结合部,“屄”字的使用除了与“妈”、“娘”组合外,多出现在已升级至斗殴水平的泼妇战争中。
泼妇连续使用不同的动词、形容词,描写发生在对方长辈——有时还是男性“屄”上的惨烈性行为。
有人甚至能勾勒出对方母亲连续多天委身牲畜之后的神态和生理状况,不但描摹细节,还绘声绘色。
对于这种骂街方式,很多人无力吐槽,大家会像我那位要在学生嘴上抹屎的班主任一样,不屑地骂一句:“这货吃屎了。”

《旺角卡门》剧照
反驳一个吃了屎的人,年轻人用词更简洁有力。
我有个不爱啳人的同学,每当遇到嘴巴腌臜到一定程度的人,他就会淡淡地向对方说一句:“靠狗去吧!”
还有一种反爆破音的回击法更加优雅——在对方唾沫飞溅脏词连篇的时候,你瞅准了时机,用疑问语气轻声反问:“我屙你嘴里了?”
行文至此,想必我已冒犯许多人。但我并非有意提倡啳人,更不希望有人认为他屙我嘴里了。我的意思是:脏话也是话。
请允许我讲一件事来描述我的感觉。
高二的一节英文课上,我在桌斗里偷看一本王小波文集,被老师抓到了。
英文老师是一个刚刚结婚的女人,她拿起书在走廊里向全班同学示意。一边批评我看乱七八糟的书,一边翻开封面想一窥究竟。
她板着脸翻开封面,看了几秒钟,陡然变色,一把将书丢在我脸上,厉声呵斥。几乎整整一节课,她的脸都是通红的。这让我觉得十分尴尬。
那本盗版文集的第一页是李银河那篇著名的序言《王小波笔下的性》。

《王小波文集》
文中这样写到:“......性是自然的,干净的,就如生活本身;性又是反抗的,具有颠覆性,在压抑的环境中像一阵自由奔放的劲风。”
也就是说,做爱和吃饭睡觉并无差别。若是英文老师也认同这点,她即使依然脸红,但至少不会把书砸在我脸上。
大部分社会主流观点都认为,说脏话是缺乏自制力、没教养甚至是道德败坏的表现。
露丝·韦津利介绍,北美有个叫作“咒骂控制学院”(Cuss Control Academy)的机构。
该机构认为说脏话让人显得粗鄙,是一种社会恶习,会腐蚀语言。
我以为,这个机构除了利用社会禁忌与人性的冲突挣钱之外,不会有更高尚的目的。
至于腐蚀语言一说,完全就是“瞎屌扯”。
虽然啳人这件事不一定非要上升到“人类灵魂止痛剂”(据说,这是美国心理学家和脏话专家迪蒙瑟的说法)的高度,但它也像生活本身,是全然正常的,自由的,极具妙趣的。
有一年春节回老家,刚拐进村口,就听见一阵泼辣的骂街。
只见一个大婶立在一摞砖头上,指着天空咒骂。从她扯屄带屌爷娘通杀的一通连击里,我理解了故事的梗概:
大年初一,她起床要去拜年,发现自家头门上被抹了两坨新鲜的稀屎。她认为,这件恶心的事情是对某个陈年旧账的报复。
于是,她要站在高处向全村啳,保证让主谋蒙受应得的耻辱。
她一手叉腰,一手指天,喘着粗气不住地骂。骂了一阵,忽然停顿了两秒。紧接着,从她胸腔深处传出一记撕裂耳膜的绝杀——你娘的屄挂树杈子上了!
何等绝妙奇趣,何等意味深长。有幸亲耳聆听,不亦快哉!
若大婶啳的是我,恐怕我绞尽脑汁也只能借用李志(一位自称“逼哥”的中国歌手)某次现场演出时的即兴唱词来应对了: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几把飞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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