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丹丨站在“人类”的阳台上——《勇敢者的阳台》策展手记

科学的历程 2022-08-06 17:29


站在“后人类”的阳台上

《勇敢者的阳台》策展手记


文 _ 邢丹(策展人)


我从小住在北方一栋始建于20世纪80年代的苏联式单元楼中,从外部看,这种建筑有一个很明显的特征:有一排排阳台凸起于建筑的立面。在最初的设计里,这些阳台是没有窗户的,像一个个有着护栏的平台裸露在建筑主体之外。然而,这种制式的阳台并不适合北方的气候,在人们的不断改造下,阳台逐渐成为一个更实用的封闭的生活空间。老式单元楼的空间都比较局促,居民为了争取更多的生活空间,有的甚至把阳台改造成了厨房——在这个方寸之地,人们开启了生活最基本的需求活动。阳台不仅是对室内生活空间的扩展,更对外呈现出一种生活景观。


在阳台上,人得以更亲近阳光和空气。同时,依赖于当地气候和自然条件,阳台生活也形成了不同的地域文化。在阳台上,我们常常看到无数大大小小的容器,或挂着干鱼、腊肉等食物,这些对食物的处理方法形成了丰富的饮食文化,进而影响人们的生活方式甚至是性格。比如,人们很早就掌握了与微生物合作来处理食物的技巧。居住在东北地区的人们都对酵大酱和积酸菜印象深刻,我还记得小时候无法理解姥姥家阳台上摆满的散发着酸臭味的发酵中的酱块,无法将其和餐桌上味道鲜美的肉酱联系起来。这些食物在微生物的作用下也显现出一种生命的活性,像古老的传言(如“泡菜坛子中有神灵”)一样,被赋予一种神性的色彩。究其本质,吃的过程是一种分子能量的转换,人摄取营养,同时营养物质也在向食用者的身体渗透。


作者邢丹2016年夏摄于望京南湖渠社区 


阳台这一方寸之地往往不是家庭生活空间的主要功能区,日常生活中闲置和废弃的材料往往堆积于此——虽然看起来杂乱无章,但不同于完全被抛弃的物品,它们只是生活中的待用物品,在不同的需求中依然会焕发生机。我们总是在生活中与这些物质材料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关联。就像5年前我们在北京北苑地铁站南侧的农贸市场里发现的一个有意思的理发店,它在每天早市开放的时间营业,店主用回收来的各种材料搭建起了理发店的主体,理发区、等待区等功能分区也一应俱全。这个理发店在人的力量下生成不同的样态,废弃物和现成品在店主的精心组织下创造出了新的物质联系,它如同一个可变化且自主生长的生命体,可以应对不同的季节和气候变化:夏天,废弃的遮阳伞延展出了遮阳的面积,房顶上的毛毡隔离了太阳直射的热量;冬天,其开放的外表被不同样式的窗户和门封闭起来,用来抵抗严寒。房间里除了洗发、理发的功能区域,还可以看到用废弃的沙发、石材和木箱勾勒出的顾客等待区域。不同的材料在经营者手中调配,看似随意拼凑,但又井井有条,呈现出其自身的发展方式和逻辑。


邱宇拍摄于北京北苑地铁站南侧农贸市场,拍摄时间依次为2015年夏、2015年冬、2016年春


阳台还是种植花草的理想场所。阳台上的植物不仅为城市生活增添了一份生机,也可以成为我们餐桌上的食材,这一点在新冠肺炎疫情期间的居家生活中尤为重要。在这里,人们可以创造一个通过技术自主打造的生态系统,构建一个人与植物、动物共生的空间。北京的南湖渠社区是一个待拆迁的社区,2016年我们到这里考察时,大部分居民已经搬出,部分平房被拆除,废旧的家具和被遗弃的生活用品散落其中。2021年,为筹备“勇敢者的阳台”展览,我们重新探访了这个曾经如同废墟的社区。让我们感到惊讶的是,由于居民的重新入住,原本的残垣断壁又重新焕发了生机:残破的墙体被重新围合起来变成一个半开放的院子,被遗弃的水池、水桶、木箱等生活器具变成了种植花草和蔬菜的容器,啤酒的保温箱和废弃的老式水池成了理想的育种容器,废弃的浴缸则被用来种植莲藕。在社区的居民与自然节气的协作下,各种各样的植物在这里按照自己的周期繁荣生长。


作者邢丹摄于望京南湖渠社区,拍摄时间分别为2016年冬, 2021年秋


阳台也是观望星空的地方。在点点星光中,我们展开想象,勾画着宇宙的模样,在这个行为中呈现出一种“广阔性”,这种广阔进入梦想的哲学范畴,成为一种奇特的灵魂状态,把梦想者置于身边的世界之外,放到一个向无限发展的世界面前。[1] 在承载着我们无限想象力的阳台上,我们可以暂且放下身边的琐事,进入自己心中的宇宙。阳台此时似乎也成了现实与想象的边界。阳台的方寸空间可以营造丰富的、不断延展的个人世界,一片为躲避生活繁杂而创造的僻静之地。


从繁复多样的阳台生活景观中,我们还可以看出:阳台不仅是一个向外扩展的空间,也是身体向外延伸以寻求外界力量的一种努力,更是一个充满想象力和无限可能的实验场。这个狭小的“实验场”的特殊结构使得我们必然要与室外力量进行联合,它更是外界元素向内的一种渗透,渗透着包括光、热能、水、空气、电磁波、微量元素等物理的、化学的甚至是不可知的力量。这时,阳台对我们的意义不是风景,而是一种由技术与自然共同建造的生态系统,呈现出一种普遍的生命力和物质的活力。要认识这些活力,就要重新调整人类的位置——并不是否认人的力量,而是通过这些力量的呈现来证明我们也是至关重要的物质构成。这就要求我们在与外界能量协作的同时不能放弃人的创造力。阳台是个体与社会接壤的地方,也是生活空间中少有的既具有公共性又属于个人的空间,因此成为所有者个人生活、兴趣、爱好的外在物化的表达平台。在这里,每个居民都是创造性的行动者,在受制于场域的同时,又创造和改造着这个场域,在个体与公共的关系的纠缠中创造了恰如其分的秩序。



阳台是一个启示,像是带领我们从当下生活去往未来的一个通道。我们是否可以从生活中的一种亲密关系去想象社会与未来生态,并且希望这个角度不仅能给人们带来对周边世界关系的认识,更能带来一种改变的力量,这种力量根植于生活现场,用个体的实践去畅想未来人类的生存场景?这时,阳台成了未来科技与自然共建的生存环境的隐喻,也为我们构想未来提供了一个有趣的思考和实践空间。罗西 · 布拉伊多蒂(Rosi Braidotti)把“后人类”作为一个主要流通的概念运用于描述全球化技术中介时代的社会生活,帮助我们重新思考自身在与非人类的动物、植物交流时应遵循的基本信条。[2]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早已站在了后人类的阳台之上。


我策划的展览“勇敢者的阳台”以阳台为蓝本,构想了一个后人类的生活景观。在这里,阳台带给我们的是一个未来生态的视角,是一种在地性技术与自然力量混合的生态系统。“营养转换”“材料制造”“花园种植”“仰望星空”是展览的四个单元,也是人类处理阳台这个技术与自然、个体与社会的杂交体的四种实践行为,以下将从这四个方面对展览的结构和主要作品展开简述。


“勇敢者的阳台”展览现场图


营养转换


营养是生命生存的必要条件,绿色植物可以通过光合作用,把生存空间中的条件转换成生命所需的营养。现代分子生物学赋予了动植物新的能力,使其可以通过合成与转换去创造摄取营养和生产食物的方式。在“营养转换”单元,梁文华的作品《基因汤》通过从唾液中提取DNA,把DNA变为一种可食用、可贩卖的“商品”,来探讨未来社会中DNA的商品属性;《面包虫农场》是由 LIVIN Farms团队的昆虫养殖专家设计出来的昆虫养殖套装,畅想昆虫在我们未来生活系统中的重要作用;《“复活”晚宴》则试图探讨利用已灭绝物种的DNA碎片来复活这些物种的科学难题,以及这种操作对伦理的挑战和这些物种被烹饪的可能性,由此引发我们对人类与不同物种如何共存这一问题的反思。


基因组美食中心,《“复活”晚宴》(2018,项目仍在进行中)。图片由现代汽车文化中心提供


材料制造


“材料制造”单元则展示了“勇敢者”如何前瞻性地利用分子化学、细菌培养等技术手段合成新的材料,通过人工介入生长出来的材料,为未来生活提供新的材料图谱。艺术家梁绍基的作品《弄方成圆,弄圆成方》《8字谜》《基因音乐》从不同方面展示了对蚕的研究,形成一组关于蚕的诗意叙事和生命哲学;达莎 · 察彭科(Dasha Tsapenko)的《植物皮草》遵循并实践着与自然共生的原则,讲述不同物种之间互相支持,共同“制造”一件衣物的过程;《Lo-TEK: 先进的原住民主义设计》则展示了对印度北部卡西人的“活根桥”、美国新墨西哥州祖尼人的“华夫饼园”、印度尼西亚爪哇人的“稻鱼共生养殖系统”的研究,我们也许可以从传统社会中去寻找生活智慧,通过在地性技术去创建未来的共生系统。


达莎 · 察彭科,与汉 · 沃斯滕合作完成,《植物皮草》(2020)。图片由现代汽车文化中心提供


花园种植


“花园种植”单元的作品呈现了科技与生命的融合如何不断产生新的物种与生命形式,缝合式的科技介入与对生命规律的应用完成了一种共荣式的跨界生存。花园不只是植物生长的地方,还是一个由技术、生命、智能构成的混生状态的生态系统。《附行》将工业产物与自然植物交融在一起,呈现出了一种温柔视角下的工业与自然共存的生态关系;《岩间瘴气II》以互联网技术中 “云的实体”为核心,围绕能量与流量的转化构成了一个另类且自在的生态系统;《都市微菜园》构想了社区居民利用社区闲置土地,参与建设微型菜园的创新实践。


宫一宁、孙艾佳,《附行》(2022)。图片由现代汽车文化中心提供


仰望星空


把视野望向天空,太空成为我们可以展开无限想象的空间。地球环境不断恶化,我们将如何生存于茫茫宇宙之中?我们如何与未来的世界相处?艺术家的“未来提案”充满了创造力,也反映了 “仰望星空”之时通过生命以及生态等新的视角对当下生存环境的反思。由露台上的微风实时驱动的地球影像装置作品《将去何处》呈现了将物质力量渗透于人类技术所创建的另一种现实,使我们进入对不确定未来的想象之中;《地面站》让我们倾听并观看退役卫星持续发回的信号及云图,感受来自外太空的信息流动;《火星原野》则展开对火星上的生命的想象,呈现出地球生命种子在火星荒野生长的过程;富有诗意的声音作品《ALMA音乐盒:即将消逝星球的音乐》描述了我们透过观察生命和生态的行星视角,对当下生存环境的反思。


邱宇,《将去何处》(2022)。图片由现代汽车文化中心提供



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如何理解技术、人与未来生态的关系?盖娅假说的提出者詹姆斯 · 洛夫洛克(James Lovelock)面对由新的智能与生态共同发展而成的新地质时期,提出了他的预想:赛博格与盖娅将首次共同管治地球。[3] “阳台”作为一个隐喻,象征着由科技与自然、生命与非生命共同创造的生态系统,也是未来人类生活的一个缩影,它会是自然界和机器构成的混生系统。我们可以重新展开面向这个系统的思考,或者将它放置于某个相对具体的现实环境中。


在生活中,我们似乎永远无法把自然与文化割裂开来,这不是指对物质力量映射到生活中的形式进行简化,而是日常生活中的一种物质化能量的活跃性流动。这种流动的物质能量带来的新的思考方式反抗着物质和生命之间的等级差异,这个合成过程中的每一种力量都构成了阳台生态的“行动者”。当我们用个体行为介入一个新的生态系统之中,也许能提示我们如何在与未来的生态共处时找到一种切实可行的方法——我们不是在远望无人的荒野,因为我们的目的不是对无人化的纯粹“自然”的回溯,也不是一味地相信技术的进步可以无限地修正我们带给地球的伤害。面对这样一个混沌的当下和不确定的未来,我们需要根植于生活的技术和联合一切人与非人力量的实验场,在这个务实的行动中重新思考当下的人与万物的关系。也许,未来生态不在遥远的将来,而是在每一个人的脚下。


[1] 加斯东·巴什拉. 空间的诗学[M]. 上海: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13.

[2] 罗西·布拉伊多蒂. 后人类[M]. 郑州: 河南大学出版社, 2016.

[3] 詹姆斯·洛夫洛克. 新星世: 即将到来的超智能时代[M]. 北京: 高等教育出版社, 2021.


(原载于《信睿周报》第78期


                  END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