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归二度出海记:不会应酬,难忍996,我想去新西兰放羊

外滩教育 2022-08-07 07:00

 看点    “海龟”回国后又想出国,置业海外后又考虑归国……来来往往中,海归再归海,成了一场巨大的环流。下文作者就采访了多位“海龟”发现,后疫情时代,不管选择哪种生活,都需要人们鼓足勇气。在这段未知旅途中,演绎着的除了梦想,还有数不清的焦灼……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看天下实验室(ID: vistaedulab)


文丨韩轩    编丨Lulu


辞职后的第一个月,慕容静在物理意义上“躺平”了。


2022年初,三十岁的慕容静辞职,回到老家与母亲同住。她每天能睡十五个小时以上。醒着时,她会读一些诗,有时也打坐和冥想,过上了佛系生活。


七年前,她在英国获得了社会学硕士学位,带着教育能塑造更好社会的信念,一头扎进了中国教育行业。七年里,她换了四份工作,最终身心俱疲。7月初,她办好新护照,准备回欧洲。



即便疫情的影响还在全球持续,《2021年度全国留学报告》显示,我国出国留学人数仍在不断增长,疫情会影响意向学生在留学目的地方面的选择,但不会直接影响他们是否出国的意愿。在这波留学潮中,不少人是二度出海。


现在,留学论坛“一亩三分地”上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海归VS归海”,讨论回国还是出海的帖子总能登上热门。在豆瓣的“海归废物回收互助协会”里,有四万多自称“海废儿”的留学归国青年,他们回国后的生活并不如意,不少人决定归海。


其实早在2015年,中国与全球化智库(CCG)在近千个样本调查中发现,高达68%的留学回国人员表示有再归海的意愿,但再归海后仍会保持与国内的频繁联系,即处于环流状态。


北太平洋的洋流从加利福尼亚沿着赤道北侧流向中国的东南,再流向北美洲顶部的冰雪平原岸边,循环往复。中国的百万留学生也在大洋两岸徘徊,部分海归发现,回国后,他们的收入、职场体验、社会地位等,都和预期有不小的差异。


海归再归海,这场巨大的环流中演绎着数不清的梦想与焦灼。



赚钱工具


“公司专门服务清北复交浙等知名高校的学生,提供有价值和有道德的留学指导,和市面上的留学公司都不一样。”入职前,老板给慕容静画下了美好的蓝图。


七年前,二十岁出头的慕容静刚刚从欧洲回到中国,在一所高校短暂工作后,她来到一家新一线城市的留学中介公司,期待在教育行业大展拳脚。


但很快,慕容静就发现老板的承诺更像谎言。为提高销售额,公司招了不少二本学生,去申请那些难度极高的项目。慕容静认为,这些项目根本不适合二本学生,大部分老师不得不亲自替他们写论文。在留学行业里,这种行为俗称“代写”,是作弊。


慕容静拒绝给学生代写。


“你现在不要跟我说这些,最近大家都很忙,你先把这个事情搞定”,老板完全不理她的诉求。她只好拼命加班,试图帮学生提高文章的水平,连续一个多月,她都没有过周末。


正巧,一位朋友飞来找慕容静玩,慕容静提前处理好了工作事宜。到了周末,她和朋友开心地看戏、吃火锅和逛街,把手机扔在了一边。


送走了朋友,她打开手机,看到微信上有二十多条来自老板的消息。“慕容静,看到这条信息回复!!!!!!!!”无数个感叹号砸到了慕容静头上。


慕容静赶紧给老板回了电话,结果被劈头盖脸地数落一顿。原来她的一个学生出了点问题,但并不紧急,可以等到周一上班再解决。



老板是常春藤大学毕业的中国人,经常去美国出差,但完全不考虑时差,总是半夜两三点给中国的员工打电话。连工作了一个月的实习生都神经紧张,憔悴不堪。慕容静觉得自己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老板的“赚钱工具”。


慕容静开始羡慕留在伦敦工作的同学,他们在下班后可以关掉手机,享受工作与生活的平衡。


2022年6月6日,英国开始试行一周四天工作制,在保证100%薪资水平的同时,把劳动时间降低到以前的80%。共有70多家公司的3000多名员工参与了本试验。慕容静留在伦敦的同学已经因为性别平等政策而进入了金融城的管理层。这种对比,让慕容静心里不是滋味。


《中国留学发展报告(2016)》调查显示,留学人员再归海的原因主要集中在国内环境污染严重(37.8%)、国内薪酬太低(28.5%)、找不到满意工作(26%)、有食品安全问题(24.5%)、不愿子女接受国内教育(24.5%)、买不起房(22.9%)、国内人与人诚信较低(21.2%)、难以适应人情关系(19.7%)、对海归不认同(16.2%)等。


近些年,国内的加班趋势也让海归难以适应。根据BOSS直聘在2022年的调查数据,仅10.6%的人说自己从不加班,剩下的大多数人都存在不同形式的加班情 况。



一年后,身心俱疲的慕容静离开了这家留学机构,跳槽到公立的专科院校,负责国际交流合作。


在新单位,慕容静义务开设了一门英文课,让学生们自愿参加。一开始,来上课的学生还不少,让单打独斗的慕容静略感欣慰。过了几个月,只剩下一两位同学坐在教室里,和慕容静面面相觑。这场教育实验无疾而终。


慕容静经常怀念在欧洲的生活,怀念与天南地北的朋友畅谈理想和抱负。“回国这几年,我觉得那个自己已经死了。”在专科院校工作三年后,慕容静又辞职了。


去年9月,她南下广州,到一家科研机构工作。这次,她只待了三个月就辞职了。辞职,辞职,辞职,慕容静已经换了四份工作,每一份工作都曾燃起她心中一点理想的火苗,但都在入职后被熄灭。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博士把今天的海外人才引进比喻为“投食引鸟”,即单纯用利益来吸引人才,但是并不关注人才能不能获得发展机会、重要岗位和优秀业绩,最后可能引来一些“贪吃的鸟”。



85后冯呈艺是一名美国海归硕士,2015年辞去工作、卖掉上海的房子,回到家乡办起了民宿。


储朝晖认为,理想的人才引进应该是“造林引鸟”,能提供更加完整的人才工作生活环境,让人才最大化发挥能力。 


“我们很多海归人才的才能没有发挥出来,这跟我们的人才评价机制,人才管理机制,人才工作机制都直接相关。”储朝晖说,“要真正尊重人才,就是让人才在他的专业范围内有权决定他自己做什么,有选择的机会,这个是非常重要的。但现实中,他们往往没有这样的条件。”


“我可以去你的牧场里放羊吗?”崩溃的慕容静拨通了朋友的电话,朋友家在新西兰有辽阔的庄园。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的情绪略微平复了下来。她准备归海了,哪怕找不到工作也可以暂时去新西兰放羊。


错愕


“这个箱子你不能坐,晦气” ,剧组的同事拍了拍在苹果箱上坐着的胡丽,让她从箱子上起身。


拍电影时,场地里有十几个方方正正的苹果箱,它们是专门用来装器械和垫高的道具。剧组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只有男人可以坐在苹果箱上,因为女人坐上去晦气。


原来国内还有这种讲究?胡丽在大学一直学影视专业,从来没听说过剧组里的女人不能坐苹果箱。她感到气愤、错愕,不相信现在的北京职场还有这种封建想法,但她也没办法改变这条规则,只能悻悻地从苹果箱上下来。


胡丽


胡丽家境优渥,高中就被送到了澳大利亚读书,本科和硕士也在澳大利亚就读影视相关专业。7年前,她硕士毕业,到了北京的影视公司工作。


除了女人不能坐苹果箱,胡丽对工作中的很多事都感到震惊。回国后,公司很多项目都得在酒桌上和客户谈。透过交错的杯影,她看到白天正襟危坐的同事喝得酩酊大醉,脖子和脸颊都被酒精刷成了红色。


她坐在椅子上无所适从,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向客户敬酒,怎么在胡吃海塞中谈成一笔生意。


胡丽将回国后的遭遇归纳为逆向文化震撼(Reverse Culture Shock)。文化震撼是指长期处于某一文化中的人,突然接触到新的文化而感到震撼,无所适从,经常发生在刚到国外的中国留学生身上。然而,有人出国读书和工作一段时间后回国,反而会对中国的文化感到震惊和不适,产生逆向的文化震撼。


虽然对工作和生活不太满意,但胡丽从没认真考虑过归海,直到她认识了现在的男友。男友比她小六七岁,刚本科毕业,正准备去英国读硕士。在和男友的一番促膝长谈后,她鼓起勇气和男友一起申请了英国的硕士。


归海之后,胡丽怀念起国内便捷的网络和便宜可口的外卖。但她还是觉得英国的生活更轻松惬意,“不用被强制加班和应酬,也不会遭遇性别歧视。”年届三十才读研,她也完全感受不到年龄焦虑。


她觉得,在英国,疫情的存在感也很弱,路上只有很少的人会戴口罩,她不感到恐慌,反而觉得轻松不少。


在北京工作,胡丽总是二十四小时待命,半夜接到老板的电话就得爬起来工作。到了英国读硕士后,她在伦敦的影视公司兼职,老板让她留下加班,她鼓起勇气说不,老板就让她回家了。


归海的人之所以称出国为“归”,是因为他们更加接受海外的价值观与生活方式,对生于斯的故土感到陌生,反而把异域当作精神故乡。


今年九月硕士毕业后,胡丽可以申请PSW签证,这个签证可以让她继续留在英国两年,找工作和从事商业活动。对于大部分想留在英国工作的留学生来说,PSW签证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个机会。一家影视公司已经向胡丽抛出橄榄枝,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走向美好。


胡丽拍摄的英国生活


意外


但慕容静的归海之路远没有胡丽那么顺利。


2019年,全球知名的艺术学校包豪斯建校一百周年,有非常丰富的纪念活动。因为工作身心俱疲的慕容静报名了包豪斯的暑期学校,准备借此机会归海。


出发前夕,慕容静的父亲突发脑溢血住进了医院,站在父亲的病榻旁,慕容静非常自责,当家庭需要她时,自己却准备离开了。回国这几年,自己究竟干了什么?慕容静的家庭条件一般,父母虽然都是体制内工作者,但面临重大疾病时依然孤立无援。


为照顾父母,她退掉了前往德国的机票,暂时打消了归海的念头。


幸好,父亲挺过了手术,病情也慢慢恢复了,但慕容静的归海计划仍然因为父母而搁置。


父母是很多人归海的最大担忧。年迈的父母希望子女留在身边,但又不愿随着子女出国。一些父母并不赞成子女归海,希望他们留在国内。慕容静的父母也是如此。



辞职回家后,慕容静的母亲搬来和她同住,朝夕相处之间,两人打开心扉聊了很多。慕容静年届三十,过去一直被家里催婚。现在,她母亲说:“这有什么可催的呢。”对于归海的问题,父母也逐渐松口,同意慕容静归海,甚至打算等慕容静安顿好之后随她一起去国外定居。


得到父母同意后,慕容静开始筹划归海。她建立了一个海归再归海的微信群,里面有90多名筹划或已经归海的人,大部分是女生。在群里,已经归海的人经常分享海外的日常生活,比如,最近看了欧洲的一场球赛,又办了一个新的车牌。而正准备归海的人会讨论各种归海的问题,现在办护照需要什么材料,瑞典出了新的工作签证政策等。


筹划归海之余,慕容静打算拍一部关于海归的纪录片。她打算把一些海归的故事用镜头记录下来,他们有人在职场中勇敢反对性骚扰,有人反对绝对化的孝道与生育责任,还有人在科普职场中的男女关系边界。最让慕容静印象深刻的是一位女同性恋,她回国后因为文化和观念原因找不到心灵契合的伴侣,也得不到社会的认可,准备归海。



未知的旅程


当然,归海不一定是通向理想生活的康庄大道。豆瓣的“海归废物”小组里,网友“何不食肉糜”说自己从“海归废物”变成了“归海废物”。


2019年,他从澳大利亚回国,在新一线城市的企业中工作,拿着八千元的工资却要面对四万元的房价,还得了抑郁症。


幸好,他在澳大利亚时拿到了永久居留权。他又回到了澳大利亚,但仍没找到工作,只能靠着失业救济和送外卖勉强度日。抑郁和失业仍然困扰着他。


储朝晖说,中国留学生出海四十多年,部分留学生从早期的“口袋空空,但是脑子充实”,变成了“口袋丰满,脑子比较空”。


伴着时代红利,早期留学生很多都能在国外找到比较好的工作,但由于疫情等原因,近年的留学生较难在海外找到工作。“何不食肉糜”每两周可以拿到700多澳元的失业救济金,相当于人民币3500余元,可以勉强维生。



还有人不断在海内外徘徊,海归再归海,归海又归国,直到故乡和他乡的影子都渐渐模糊。


慕容静的朋友林鸿在国内有可观的资产,他在美国留学后回到中国,五六年前又到了加拿大工作并结婚生子,加入了加拿大籍,看起来已经成为了一个新的加拿大人,但三十多岁的林鸿今年准备回国了。


他的孩子在加拿大出生和长大,已经四五岁了,还是不太会说中文。林鸿担心孩子到了十四五岁还是对中国文化一窍不通,和自己有交流障碍。加上他的爸妈都留在国内,一直喊着要享受和孙子的天伦之乐,为避免三代人的关系被文化的国境线割裂,他决定带着孩子回国。



不过,大部分海归因为有着海外生活的一手经验,对归海后的生活并没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在彷徨与徘徊后,他们看似踏上了归途,实际上却是开启了一段未知的旅程。这条路并不允诺更幸福的人生,可能还会引来不少人侧目,但它巧妙地综合了怀旧与冒险的魅力,让人义无反顾地顺着它前行。


前两天,慕容静在豆瓣转发了波斯诗人鲁米的一首诗:“有一片田野,它位于是非对错的界域之外,我在那里等你,当灵魂躺卧在那片青草地上时,世界的丰盛,远超出语言的范围,观念、言语,甚至像‘你我’这样的语句,都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应采访对象要求,文中慕容静、胡丽、林鸿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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