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浴店的女孩们决定回老家

真实故事计划 2022-09-23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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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浴行业赚钱不难,可秋天来了,女孩们要回家了。
行业萧条
刚满28岁的晓冉总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这天她刚刚接待完做足疗的客人,经理把她叫到一边,说客人投诉她哈欠连天,没劲儿,让她以后注意。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投诉“没劲儿”,自从进入足浴行业,困倦总是写在晓冉脸上。这里似乎是劳动法的真空地带,她每天需要工作超过12小时,从下午3点到凌晨3点,每个月只有3天休假。而据她所说,这已经是这家足浴店的“人性化”用工制度,其他店只有2天休假。
超额的工作量,与足浴行业的动荡有关。今年年初疫情缓和,晓冉所在的足浴店客流回暖,老板趁势招进一批技师。没想到,4月中旬疫情再次抬头,从事洗浴足疗的经营主体全部被要求暂停营业。一连半个月,店里没有收入,刚招来的技师只能困在宿舍刷短视频,7000元的底薪还是得一分不少地发给她们。等到了6月,疫情再度缓和,面对人手不足的情况,老板却不愿再招新,宁愿给老员工分配更多任务。
晓冉的工作量越来越大,甚至,她觉得做足疗按摩比在工厂拧螺丝刀更累。常客们身体耐受,吃劲,总是要求大力按摩。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光是按摩一项,就让她累得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更不用说,她还需要接些“零活”增加收入。
这些零活包括店内的“擦边”服务,在足浴行业面临前所未有的经营压力之下,只要有懂行的顾客问起,经理们通常都不会拒绝提供。
图|晓冉所在的足浴店一角

工作之余,晓冉每天最多能保证5小时的睡眠,然而越是疲累,就越容易失眠,宿舍里稍有响动就会醒来。每月3天假期,她都用来补觉,开个宾馆倒头就睡。
入行没几年,晓冉落下肩周炎和腱鞘炎的病根,长期睡眠不足也令她郁郁寡欢。她知道,干这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不只一次,她在视频电话里对母亲说想回老家,“等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回去”
足疗店的女孩们在大城市透支着青春,却没能换来一条称心的前路,除了掉头,她们很难想到其他的选择。决定离开足浴行业的,还有比晓冉年轻几岁的达达。入行前,达达对足浴行业中的“擦边”状况做好了思想准备,但当面对现实时,还是不禁感到害怕。
入行第一天,经理就告诉她,这个工作会涉及擦边服务,一次288元。她同意了,但拒绝提供更进一步的服务。经理见她年纪小,承诺会给她分配“好一点的客人”。强迫行为时有发生,经理也挡在前面,为她隔绝掉糟糕的客人。
然而,足浴店的生意每况愈下,经理开始对“过分的额外要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刚入行半个月,达达就被一次强迫行为吓得萌生退意。那天她按照流程按摩,客人是位体态肥胖的男性,非要摸她,直到她大喊着要叫人,他才罢手。之后类似的事件反复上演,暴力推拉成了达达的日常。
高强度的体力和情绪劳动,缺乏保障的工作环境以及屡禁不绝的“擦边”,使得足浴女这个群体始终处于服务行业的最底层,支撑她们留在这个行业的动力是经济回报。可随着服务业的萧条,足浴女孩再也找不到坚持下去的理由。
曾在足浴行业“轻松营业”的喜文,也因为收入下滑决定离开,非正常的工作环境,也早早让她看清这份工作只能短择。
平日里,喜文是北方一所大学的研究生,勤勉有加,白天在学校学习、赶论文,晚上和周末去公务员考试培训机构上课。朋友们不知道的是,喜文同时在足浴店从事恋足服务,还运营着一个隐秘的QQ小号,用于贩卖自己的原味袜子。
喜文并不排斥提供恋足服务,面对顾客对自己双脚的迷恋,作为高高在上的女王,她甚至 “有点喜欢”,何况还有不错的收入。
从业半年后,喜文明显感到老顾客出现“消费降级”的趋势。原先喜欢做恋足踩踏的,开始寻求普通的恋足服务;原先做普通恋足服务的,则开始购买她的原味袜子。她不得不给袜子制定“实惠”的价格,棉袜30元一双,丝袜50元一双。
每当服务结束离开足浴店后,喜文的理智就开始复苏:以满足顾客的癖好为生,终究不能长久,谋求安定的职业,找个工作体面的丈夫,平稳生活才是王道。
外界寒意来袭,生存空间日益逼仄,在足浴行业隐秘生存的女孩们开始自寻出路。
去赚快钱
多数女孩滑入足浴行业的初衷,都离不开财务压力和赚快钱的急迫。如晓冉所说,没有哪个年轻女孩会无缘无故进入这行,“谁没事愿意摸别人脚丫子啊?”
晓冉是哈尔滨人,初入社会,她在老家做美容,过着还算舒适的日子。四年前,她跟男友有了孩子,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男方的缺点却逐渐暴露。他以结婚为由,向晓冉的亲戚借了一大笔钱,最后都输在了牌桌上,还欠下一屁股债。
晓冉找他理论,对方却动手打了她。之后暴力升级,从扇巴掌变成拳打脚踢。最严重的一次,晓冉被踢到骨裂,在医院好几天下不了床。最终,晓冉毅然跟男友分手,独自承担男方留下的债务和育儿的费用。
2019年,她通过朋友得知大城市Spa按摩技师的行情,底薪8千元,提成上不封顶,做得好每月可以赚两三万元,甚至更多。她当即决定离开老家。
Spa大致分为针对女性的Spa美容院,和针对男性的Spa按摩,后者又分为清流和浊流,清流仅提供正规的养生、按摩服务,浊流则会夹杂色情服务。真正赚钱的是浊流。
绝大部分正规化运营的足浴店,会要求技师具备足疗师资格证,在招聘时也会强调主打“纯绿色”服务,但由于部分客人没有扭转对这个行业的刻板印象,“擦边”事件屡禁不绝。足浴店因此蒙上了一层色情的阴影。
还在清流按摩店工作时,晓冉就对客人“动手动脚”的事情习以为常,但如果她们执意拒绝,经理们会适时出面保护。疫情爆发后,那家店在停业半个月后宣告倒闭。几经辗转,晓冉发现市面上真正的清流按摩店越来越少。
眼看儿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每天下午三点晓冉需要去接他放学,能接受她外出一小时的只有一家足浴店,这里除了按摩,还会接触到“零活”。作为对外出时间的补偿,晓冉需要比别人早到店两小时,从中午1点一直工作到凌晨3点。
比起晓冉,年轻的达达没有养家的顾虑,有的只是对金钱的向往和青春期的躁动,她形容自己“多少有些荒唐和冲动。”
赚快钱的最初动机,是为了换部新手机。旧手机性能太低,带不动年轻人里流行的游戏。达达和一群朋友相约,去惠州一家电线厂打工,每天工作10小时,一个月有4200元。工作5天后,大家就商量着“跑路”了。没人料到工厂这么辛苦,除了高强度的体力劳动,手要不停拉扯电线,几乎每天都会留下新的伤口。
图|达达想换掉的旧手机

朋友们去了当地一家奶茶店工作,这次达达没有跟风。奶茶店不包住宿,其他同学都是本地人,可以住在自己家里,唯独她没有去处。偶然间,她看到路边一则足浴技师的招聘广告,抱着试试的心态,她加了联系人的微信。
到店后,经理很客气,邀请她喝完茶,填完表,把她单独叫到一边,承诺只要求提供擦边服务,并解释说“就是随便按按”。作为测试,达达还给经理按了一遍。
顾客的过分要求还是经常发生。达达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只能忍耐,极少客人会采取保护措施,几次服务后,达达患上了尿隐痛。有时,还需要吃紧急避孕药来防范意外。
图|达达经常吃避孕药

面对利益诱惑,达达渐渐迷失。有时候,一次服务能换来一部iPhone13,有时则意味着一笔超额服务费。底线一步步退守,再当客人提出进一步要求时,达达态度干脆,“那要看你给多少钱了。”
每当疫情反复,足浴店等娱乐场所总是首先被整治的对象,经常一关就是七八天。达达刚到店的第三天就遇到了闭店,经理担心发不出底薪,员工开始按单次接活计价。收入下滑的恐慌蔓延至每个人,有员工撺掇达达一起接私活,即提供过夜服务。达达做了几次就放弃了,她受不了身体的疼痛。

选择有限

对取得了高等学历的喜文来说,足浴行业不过是她通向更高未来的踏板。
喜文来自呼和浩特一个单亲家庭,父母离异后,她的日常开销和学费主要由在外打工的母亲承担。她一直希望能帮母亲减轻负担。考上研究生后,不容乐观的就业形势令喜文感到焦虑,同学们都在谋求更加稳定的职业,她也准备报考公务员。
考公培训班的价格在几千到几万元不等,喜文为此一度很发愁。一位学姐找到她,说有个赚钱又轻松的兼职,做得好一天就可以进账千元。这份兼职是“恋足服务”,顾客花费388元就可以对技师膝盖以下的部位做出闻、亲吻、舔舐等动作,花费500元则可享受足恋足及踩踏。学姐再三向她保证,“恋足服务”不属于卖淫嫖娼。恋足处在法律的模糊地带,根据相关法规条例,足部尚未列入卖淫的性器官之列。
排除法律上的顾忌,喜文只需要放下心理上的芥蒂。虽然多数顾客都很有礼貌,但令人不悦的情况还是时有发生。曾有顾客执意要求要给她拍照,除了双脚还必须带上脸部,遭到拒绝后,对方冲她发了一通脾气,并拒绝付款。还有顾客用力啃咬,导致她的大脚趾肿了好几天,之后都没法接待其他顾客。
对于不守规矩的客人,喜文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她会熟练地运用法律条文震慑对方,或者以此要求足浴店经理提供必要的保护。
当萧条的足浴行业不再能提供稳定的收入,喜文开始改变思路。她逐渐将线下的客人转移到线上,以贩卖视频、图片和原味袜子为主。几个月后,喜文赚够了考公培班的学费,决定金盆洗手。
遗憾的是,经过长时间的复习备考,喜文还是没能上岸,“在一线城市考公务员太难了,限制太多,回老家还有些机会。”她计划毕业后回老家,先加入考公培训机构做老师,为下一次考公积攒经验。
相比之下,晓冉和达达却没有那么多选择。晓冉曾经动过回家的念头,但仔细盘算后发现并不现实。
疫情期间,老家县城的足浴店接连关门,能称得上正规的足浴店屈指可数。凭借高中毕业的学历,她也能找一些其他的工作,比如美容院、导购,或是进工厂,但薪资不足以支付债务和养孩的开支。新交往两个月的男友曾邀请晓冉跟他回河南,但她觉得这份刚开始的感情还不够稳定,不敢冒险去往一个陌生的城市。
在网上浏览了一圈行业的招聘信息后,晓冉发现“没有哪家足疗店能开出比现在更好的条件”,她决定先原地不动。
达达告别了短暂的足浴生涯,带着一部iPhone 13、一辆雅迪电动车和几千元的零花钱,回到了学校,并准备时机成熟时向心仪已久的男生告白。
至于毕业以后干什么,达达没有过多的规划,她觉得自己多半会沿袭母亲的轨迹,下海打工,不排除会再度成为一名足浴女。在她看来,目前行业的衰败源自疫情的冲击,等疫情结束后,街道恢复往日的车水马龙,足浴店仍是她为数不多的选择。

*应受访对象要求,文中人物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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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 | 李点
编辑 | 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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