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厅》作者去世,她书写了一段由女性身体驱动的历史

三联生活周刊 2022-09-23 21:02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据英国媒体报道,英国女作家希拉里·曼特尔去世,享年70岁。
曼特尔曾凭借“克伦威尔三部曲”中的前两部小说《狼厅》(Wolf Hall)和《提堂》(Bring Up The bodies)两次获得布克奖。“克伦威尔三部曲”的中心人物是一个男性,但希拉里·曼特尔写出了一段由女性身体驱动的历史。


文|李孟苏

克伦威尔送给曼特尔的风景

希拉里·曼特尔和丈夫住在英格兰西南部德文郡的海滨小镇巴德利·索尔特顿(Budleigh Salterton)。小镇只有5000个居民,大多数是老年人,街上跑的车以老年人使用的电动代步车为主。他们的家在一栋三层公寓的顶楼,曼特尔写作的电脑正对大海,从窗户看出去,大海填满了视野。当灰色的海浪拍打被侵蚀的砂岩悬崖,立刻被染成暗红色——这一线海岸长150公里,散落着2亿年前地质运动留下的巨石、悬崖、海蚀柱及石拱门,被称为侏罗纪海岸——没有人类生命的迹象,时间也消失了。

希拉里· 曼特尔(摄于2010年)
人威廉·布莱克有诗写道:当亚当和夏娃被上天狠心剥夺那座花园,他们在人间的西边又种植了一个。人间花园指的就是德文郡。曼特尔2011年搬到这儿,从未在所谓的文学伦敦生活过。她觉得,伦敦的作家太多了,会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比如要参加一些看上去和写作有关而实际上无关的活动,比如在文学派对上互相捧场,聊对方的写作。她不介意在观众面前讲话,但她发现闲聊其实挺累人。
她很羞涩,似乎更喜欢和死去的历史人物待在一起,一直与文学圈拉开距离,只保持她自称的“技术性”来往:担任英国皇家文学学会、公共图书馆委员会的委员;小镇巴德利有个小而美的文学节,始于2008年,曼特尔接手文学节的主席职务今年是第11年。
曼特尔第一次在悬崖上看到巴德利的海滩,是16岁,妈妈和继父带着她和两个弟弟来这里度假。她回到学校后,向同学们讲述巴德利海滩的美景,被家境富裕、更成熟的同学嘲笑,说你要是出国去了更多地方,就不会觉得这儿好了。当她成年后,走到遥远的博茨瓦纳、沙特阿拉伯,心里仍想着巴德利的海滩。终于,过了几十年,她还是回到了德文郡海滨这个梦想中的小镇,住进了窗户可以望向大海的公寓。

英剧《狼厅》剧照,该剧改编自曼特尔的同名小说

这套公寓是克伦威尔“送”给她的。她于2005年开始写《狼厅》,此前,她虽然已经出版了多部作品,也拿过文学奖,但她的口音不时髦,因为健康原因很少出门,也不上电视,加上作品题材跨度很大,难以被归类,读者很少,这让她没有什么知名度,几乎不为大众所知,生活也很困窘。此时都铎王朝历史小说的市场已经饱和,很难想象一个无名之辈能超越这一领域的大家菲利帕·格雷戈里(Philippa Gregory)、安东尼娅·弗雷泽(Antonia Fraser)和艾莉森·威尔(Alison Weir)。
2009年《狼厅》出版,并获布克奖,全球销量超过150万册,创下了历史小说的一个奇迹,以至于续集《提堂》预售前送给评论家审读,出版社都要求评论家必须首先签署保密协议,这一“待遇”往往只给好莱坞大片。以《狼厅》改编的电视剧,收视率达400万,是BBC 电视二台10年来最成功的原创剧集。“《狼厅》出版以来,发生的一切让我感到惊讶。这一切只是表明,亨利八世不会出错。”她说。

扮演男人

曼特尔出生于1952年,童年在德比郡的一个磨坊村度过,那是爱尔兰移民社区,人们拉拉扯扯都是亲戚。她始终认可自己的爱尔兰文化背景,认定自己是北方作家,而不是英国作家。
6岁的一天,一个名叫杰克·曼特尔的男人住进她家,她爸爸默许杰克与他们一起生活。同学们问她,你们家人晚上怎么睡觉?曼特尔紧闭双唇,一言不发。11岁,全家搬到柴郡,爸爸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她也改姓“曼特尔”,以便向邻居表明他们是恪守传统的家庭。

英剧《狼厅》剧照,该剧改编自曼特尔的同名小说
盛赞德文郡的威廉·布莱克是先知式诗人,童年时看见天使在窗外的天空中飞翔,可与神对话。曼特尔也和布莱克一样,对超自然世界异常敏感。在自传《气绝》(Give Up the Ghost)里,她写道,她瞥见已故的继父站在楼梯上,这没什么奇怪的,她习惯了看见不存在的人。“回首岁月,你瞥见他人的幽魂,瞥见人生的其他可能。有一个你可能见过的人始终萦绕在你的房子周围。幽灵和幻影钻进你的地毯,爬上你的窗帘;它们藏入衣柜,平躺在抽屉的衬底下。”
6岁时,曼特尔最喜欢玩的游戏是“男人”。她和女伴藏在她们念书的乡村学校里,假装是两个名叫比尔和杰克的家伙。在童年,她总以为真正的命运是变成一个男孩,长大了做一名骑士,或者铁路工人。“克伦威尔三部曲”中,曼特尔继续扮演男人,我们被她引领着,在克伦威尔的意识中旅行。她用现代英语写托马斯·克伦威尔,读起来感觉像用第一人称讲述幽灵克伦威尔的故事:都铎王朝的浮士德,罪孽深重,遭受各种诅咒,他夭折的孩子像幽灵时刻跟随他,他的庇护者红衣主教沃尔西在坟墓里仍和他说话。
荷尔拜因《托马斯·克伦威尔》(1532-1533)
曼特尔的书房里挂了一幅克伦威尔肖像画的复制品,德国画家小汉斯·荷尔拜因绘制于1532年。500年来,史家们对克伦威尔一向不友好,历史书中对他的描述是一个恬不知耻、不择手段的阴谋家。他的画像也丑陋。画像上的克伦威尔有蛋形的身体,被围在一堆家具中,面无表情,有一种令人不安的锐利气质;鱼一般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转向一侧,流露出多变的心机;他紧握的拳头,是曼特尔书中所写,“就像屠夫拿起了杀人刀”。曼特尔笔下的克伦威尔,是都铎王朝的另一个化身,带着“静水深流”的品质。有一个情节,红衣主教沃尔西死后,克伦威尔以莫须有的罪名处决了四个人,他用坚定压制住了悲伤,心想,“上帝拿走了你的肉心,又给你一颗石头心”。
有历史学家嘲笑曼特尔犯了修正主义的毛病,但历史往往是胜利者书写的。曼特尔否认“历史是一个上了锁的盒子,名叫真理,钥匙由历史学家掌管”,克伦威尔的结局是被砍头,想到他的头被砍下来扔进一个篮子里,那么曼特尔的塑造也无可厚非。

历史小说中的女性身体和生育难题

在“克伦威尔三部曲”之前,曼特尔已经出版了两部历史小说,一部是以法国大革命为题材的《一个更安全的地方》,一部是《巨人奥布莱恩》(The Giant,O'Brien),重新改写了一个爱尔兰神话。
着力于历史小说的写作,是因为她不希望被“女性作家”的身份所束缚。曼特尔对《纽约客》说:“实际上,我想要专注于托马斯·克伦威尔这个人物,人们并不怎么了解他的故事。在这个人物上,我想尽量避免有女权主义倾向的叙述描写。我不明白为何——难道仅仅因为我是个女性作家——我的写作范围就只能局限于安妮·博林?”英国现代文学史上,写作的蓝袜子女士,从20世纪初的伍尔夫、凯瑟琳·曼斯菲尔德,到20世纪中期的伊丽莎白·鲍恩、西尔维亚·汤森·华纳、艾丽丝·默多克、穆里尔·斯帕克、多丽丝·莱辛、佩内洛普·菲茨杰拉德,再到A.S.拜厄特、露丝·伦德尔、莫琳·达菲、珍妮特·温特森和扎迪·史密斯,她们把女性叙事发展、延续为一项伟大的文学传统。曼特尔很不愿意自己的作品被归为女性文学,反对评论家视之为女性主义的宣言。
“克伦威尔三部曲”的中心人物是一个男性,但曼特尔写出了一段由女性身体驱动的历史。亨利八世的6任妻子遭遇生育难题,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更改写了英格兰的前景。

《都铎王朝》剧照
亨利八世的第一任妻子凯瑟琳王后生了女儿,被他休掉,软禁起来,郁郁而终。第二任妻子安妮·博林,也只生了女儿,亨利八世在克伦威尔的策划下,给她戴上通奸的罪名,杀了她。第三任妻子简·西摩终于生下儿子爱德华六世,因为剖腹产的缘故,月子里就死去了。爱德华六世被称为“上帝之子”,当时英格兰教会改革的领袖拉蒂默主教说:“我们长久以来渴望有一位王子,正如‘施洗者约翰’降生,我们不胜欣慰之至。”王子的母亲没能熬过生产后的难关,只是“由于伺候月子的人犯了错误,他们使她受了凉,并且她在月子里想吃什么就给她什么吃”。不过,只要王位继承人健康成长,那么母亲之死相形之下就微不足道了。
曼特尔详细描写了生育对王室女性的影响。她也有终生未解的生育困境。
在自传《气绝》中,曼特尔写道:“你想起自己原本可能生下来的孩子。当助产士告诉你‘是个男孩’的时候,女孩又上哪里去了呢?当你以为自己怀孕但实际没有的时候,你心里已经形成的胎儿又做如何处理了呢?你只能将它锁进记忆的抽屉,就像一个开了头却无法完成的短篇故事。”《气绝》重点写的幽灵是曼特尔想象中的女儿“卡特里奥娜”。这个孩子不仅未出生,甚至从未有过这样的一颗受精卵。曼特尔在27岁时做了紧急子宫切除术,失去了生育能力。
年轻的维多利亚女王》剧照
安妮·博林也曾有过这样的感受和经历。亨利八世在骑马时出了严重事故,差点性命不保,安妮自称,她受到惊吓,流产了一个男婴。亨利八世闻之,怒不可遏,顺势以“被巫术勾引”的罪名处决了她,娶了简·西摩。
曼特尔把失去女儿的噩梦给了克伦威尔。《提堂》开篇第一句话:“他的孩子们正从天而降。他坐在马背上看着她们,身后是绵延的英格兰国土;她们张开金色的翅膀,瞪着充血的眼睛,俯冲而下。”似乎暗示了女儿们是血迹斑斑的鬼魂。读到第二段,才恍然大悟:克伦威尔看着的是两只猎鹰,它们用了他死去女儿的名字。

身体的疼痛该不该由女性自己说出来?

无法生育来自于身体的病痛。今年70岁的曼特尔,一生都在与自己的身体斗争,在《气绝》中,在“三部曲”中,无不揭示了与身体抗争对她世界观的持续影响。她说:“如果你像我一样,在27岁时就做了子宫切除手术,你就会把没有孩子、提早进入更年期这些事儿想明白了,因为一切都是灾难性的。”

《唐顿庄园》剧照

从青春期开始,曼特尔便遭受痛经、大量出血的折磨,被奇怪的疼痛折磨。她去求医,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妇科医生大多数是男性,他们认为她的病因是精神问题,开了抗抑郁和治疗精神病的药物打发她。每种药物都会产生副作用,医生的办法是开出更多的药物,造成更多的副作用,她陷入恶性循环。“我意识到女性和医学界打交道有多么艰难:她们的痛苦没有得到缓解,她们的诉求没有被听到。人们总说,她抱怨太多,她话太多。所以,我认为女性的身体是一个写作主题。我不希望人们认为我老生常谈,但这确实是一个阴影。”
病痛为曼特尔的生活投下过阴影。她和丈夫杰拉德·麦克尤恩(Gerald McEwen)16岁认识,20岁结婚。1974年她写出《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被出版社无情拒稿。长期服药让她产生吗啡幻觉,恍惚中看到马戏团演员坐在她病床边不停地抽烟。她向精神科医生问诊,大夫诊断的结论是,“由过度野心引起的压力”让她疼痛,建议她停止写作,找一份别的工作,比如去服装店当售货员。她真的去了一家百货公司,在时装部工作,午餐时间她不吃饭,步行15分钟去图书馆看各种史料,为写作做准备。

《公爵夫人》剧
麦克尤恩学的是地质学,1977年他在博茨瓦纳谋了份差事,曼特尔一同前往,在博茨瓦纳生活了5年。在非洲,曼特尔的身体状况仍然没有好转,通过查阅医学书籍,她判断自己患有子宫内膜异位症。她实在无力承受病痛,回到英国做了手术,切除了卵巢、子宫以及部分膀胱和肠道。她和丈夫都很年轻,生活被扭曲,接下来如何面对可能要持续终生的疼痛和疲惫,如何走出生育困境,他们茫然无知,于是离婚了。两年后,他们发现对方仍然在心中占有重要的分量,两人复合,此后一直共同生活至今。复婚后他们去沙特阿拉伯生活了4年。
疾病使正常的生活、工作变得不可能,“缩小了我的生活选择,也缩小了写作范围”。曼特尔一生服用药物,激素导致身体从不足百磅激增到她无法辨认自己的程度。她自嘲,好在留下了凶猛清醒的头脑,更强化了一向活跃的感官,并让她更加站在弱者一边,把生活看成是一场需要付出全部勇气和意志的斗争。

《另一个波琳家的女孩》剧照

曼特尔在《遇见魔鬼》(Meet the Devil)中写道,手术后她在病房里,笔记本总是触手可及,随时记录种种幻觉和真实,用笔写下疼痛。她认为在纸页上表达“病痛”太有必要了。病床上的笔记本象征着一位妇科疾病患者的过去。有女性写作之后,几百年来女性创作者极少在艺术和文学作品中表达自己的痛苦,这件事往往由男人代劳了,苏珊·桑塔格称男性写的是对痛苦的“情感幻想”。男性作家写的小说反映了一种医学角度的理解,即女性身体天生虚弱,无法可靠地表达任何程度的疼痛。19世纪的医生甚至建议女性不要阅读或写作,担心这会恶化疾病。因此,曼特尔的医生归因于精神,出自历史的偏见。

今天的王室女性身体仍然是公共财产

历史的偏见认为,女人的身体存在于沉默中,而不是大声说出来。童年的境遇让曼特尔成为坚定的反传统者,而身体的变形,无论是字面上的还是隐喻上的,则成为她一生的写作主题。她在历史小说中表达了她对女性身体的关注,尤其关注王室女性的身体在历史上的地位。
在英国,成为真正的名人有一个标志,你是不是偶尔或者经常被王室召见,出现在王室举办的宴会、派对上。曼特尔受封大英帝国爵级司令勋章(DBE),显然是达到了这个“成名线”。但她对君主制持激烈、甚至不乏极端的批评立场。她说:“君主制作为一种制度,受欢迎的程度让我感到困惑。我不想认为人们天生就有奴性,……在共和国里,我可能会呼吸得更舒畅。”

伊丽莎白2:黄金时代》剧照

2013年,《伦敦书评》杂志在大英博物馆为曼特尔举办了一次演讲,题为“王室的肉身”(Royal Bodies),演讲内容是公众视线里的历代王室女性。她说:“皇室宫廷里充斥着太多混乱、不堪的淫秽生活;女人们只是由同一张面孔、四肢和器官组成的人而已。”至于登基后的白马王子,他对女人也并没有什么浪漫的想法,只想着她尽快给自己生个合法的男性继承人。在谈到英国王室的新代言人凯特王妃时,她说,凯特是为王妃的角色所遴选出来的,因为“她无可挑剔,有着所有人都羡慕的消瘦身材,没有怪癖,也没有个性出问题的风险”。凯特王妃是“为繁衍后代设计的”,是“没有独立人格的橱窗模特,只取决于她穿着什么,有完美的塑料笑容……迄今,她的唯一意义和目的是生孩子”。她的身体被视为公共财产,重复着都铎王朝女性的功能。
曼特尔在演讲中提到,亨利八世的妻子、情妇们都要消失在公众视线里,凯特虽然天天被记者的专业相机、公众的手机摄入镜头,实际上大家了解她吗?人们只看到了她典雅的时尚品位、永远完美的长波浪卷发和随时绽放的笑容而已。如此说来,她也是个隐身人。当年查尔斯王子选择结婚对象时曾说:“对方无论是谁,我未来的妻子都将承担艰巨的任务。她要始终站在我的背影下,在身后默默地支持我。”王妃只能扮演花瓶的角色,任由公众品头论足,她的人生规划、个性、对于王室乃至世上大小事务的种种看法都要退居其次,最好不要有看法,生活在21世纪,受过良好教育的凯特自觉自愿地归顺王室的运转轨道,令人错愕。
《王冠》剧照
她又如何看待女王的身体?在一次王室的宴会上,“女王靠近我,我盯着她。现在我很惭愧地说,当我把目光投向她,就像一个食人族正在看他的晚餐,我的目光锐利到足以把她的肉从骨头上剔下来。这是我好奇心的力量,是我凝视的力量。女王陛下转过身来,回头看着我,好像她被刺伤了。那一瞬间,她的脸上表达的不是愤怒,而是受伤后的困惑。”
本文源自三联数字刊2022年第19期)






排版:南溪/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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