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 2022 年了,为什么我们还在为了卫生巾吵架?

NOWNESS现在 2022-09-23 2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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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说起卫生巾的时候,我们在说些什么


尽管这并不是卫生巾头一回成为社交媒体热门话题,但就在上周,它又一次登上了社会新闻:一位女性网友分享了自己坐高铁买不到卫生巾、不得不求助乘务员的经历,而铁道部门对此的回应则是“私人物品,不属正常售卖范围”。

事情在被媒体报道之后上了热搜,但引发的议论却让人诧异:尽管有许多人耐心解释,女性的月经是极其常见且不一定规律的生理现象,环境相对封闭、购物渠道单一的高铁不该忽视这类需求,一些地方铁路甚至早就开始了小范围售卖且销量不低,但还是有人一本正经地论证,高铁就是不该提供此类商品,因为“非刚需,没有市场”“今天要求卖卫生巾,明天谁知道还会要什么”“都是成年人,连自备都不懂吗”,以及“销量大而已,又不等于能赚钱”。

大白!Baymax! (2022)

还是在今年,上个月 15 号,苏格兰政府宣布“将向任何有需要的人免费提供包括卫生棉条和卫生巾在内的经期用品”,居民可以在药店和社区中心等地方领到它们,且“无需说明为什么需要或需要多少”,苏格兰也由此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在全国范围内免费提供女性卫生产品的国家。

从 2017 年开始,当地政府就已经逐年拨款为学校、图书馆及娱乐中心等场所免费提供卫生产品;2020 年 11 月,议会还宣布通过了《生理期用品法案》,规定有需求者有权在公共建筑物中免费获取生理期用品,因为此举“对平等和尊严至关重要”——尽管都是发生在 2022 年,有人已经在这个问题上走了很远很远。




“坏血”



月经,指伴随卵巢周期性变化而出现的子宫内膜周期性脱落及出血。一位普通女性的月经通常会持续约 40 年,每个月 5 天左右,一生共计约 2400 天,也就是大概 6 年半的时间。

根据美国卫生部的统计,大约有 14% 至 25% 的育龄女性有月经不调症状,也就是说,这些女性当中,有一部分人并没有所谓的“固定的、规律的”经期;全球公民组织(Global Citizen)则在一篇科普文章里提到,女性一生在经期产品上的平均花费大概是 1773 美元(在国内的非官方数据里,这个数字还要更高一些),

Period by Rupi Kaur

在世界各地,任何时候都有 8 亿人处在经期之中,其中大约有 5 亿人无法获得足够的经期卫生产品,所谓的“经期贫困”(period poverty)也由此而来。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定义,经期贫困的意思是“无法获得经期卫生工具和教育,包括但不限于卫生产品、洗涤设施和废物处理”,以及由于经期用品带来的经济负担和持续贫困。

如果你对两年前那次“为什么有人买便宜的散装卫生巾”的争议有印象的话,应该也会记得那张在微博流传甚广的截图“我有难处”。其实,那正是遭遇经期贫困的女性的一个典型样本。不少来自发达国家的调研,也证实了经期贫困的不分国界。

护垫侠 Padman (2018)

在漫长的历史中,月经和经期用品都被认为与禁忌、繁琐、羞耻、疼痛、不洁有关。在古希腊,经血被视为“需要被排出的”不健康之物;在 19 世纪的美国,经血则被叫做“坏血”(bad blood);1822 年,“Period”这个英语单词才开始被用来称呼月经;直到 21 世纪,一些第三世界国家的女性仍然会被禁止在经期上学、沐浴、进出宗教场合、灌溉植物,甚至不能把用过的卫生巾扔到垃圾袋里。

2014 年,来自德国柏林的 NGO 组织 WASH United(Water, Sanitation and Hygiene,水源、公共和个人卫生)提议,将每年的 5 月 28 日定为“国际月经日”,提醒公众关注月经和女性卫生与健康等议题。但即便是现在,在我们身边,月经也依然是个常常带来尴尬、甚至回避和批评的话题。

古早卫生巾广告

经期用品的变化史,其实就是全世界对这件“二分之一人类都会有的正常生理现象”的认知进化史。在现代卫生工具出现之前,纸莎草、羊毛、棉布、法兰绒、树皮,乃至沙砾和灰烬,都曾被女性拿来当成月经用品,现代意义卫生巾、棉条和月经杯等等,从发明至今也只有一百多年。

19 世纪末,一些现在看来还比较简陋的卫生巾和月经带开始在欧美国家上市,然而因为当时谈论和宣传经期都是禁忌,加上并不低廉的价格,购买它们的女性仍是少数。1920 年,第一个商用卫生巾品牌在美国诞生,而第一个一次性卫生棉条则还要等到 13 年之后。这个时期的经期用品广告都毫无疑问地十分谨慎,通常用“them”或者品牌名代替产品名,售卖方式更是灵活而遮掩(例如提供单独的钱箱或者“无声优惠券”)。直到 20 世纪六七十年代,它才逐渐转变成了我们印象中的那种以“保护、轻松、舒适、高效”为卖点的风格。

古早卫生巾广告

虽然直到今天,卫生巾广告都还在用“每个月那几天”代替月经,用蓝色的液体代替真正的、经血的颜色,用清一色的年轻女模特代替不同年龄段的女性。但不可否认的是,医学技术的进步和商业社会的发展,确实为女性带来了更多的自由和更大的身体裁量权。

社会思潮的变化,也体现在了流行文化当中。上世纪末以来,影视剧中的月经和经期用品形象,就经历了非常明显的改变:起初的画风类似老版恐怖片《魔女嘉莉》(1976)和著名青春电影《贱女孩》(2004),只要出现了跟经期有关的情节,都脱不开女性角色的惊恐/暴怒,或者男性角色的嘲笑/不解(2020 年美剧《后翼弃兵》就因为用了“忽然到来的月经初潮”来戏剧化体现女主角成长的套路而被批评),直到最近几年情况才有所改观。

魔女嘉莉 Carrie (1976)

相比之下,流行音乐在这个领域就显得更先锋一些。独立音乐网站 Pitchfork 盘点过“PMS/经期相关歌单”,其中不乏男歌手作品;性别平等志愿社群“后生价值EnGender”也总结过以月经为题材的华语歌,它们大多以分享经期体验和女性心态为主题,很多作品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小有名气,比如台湾歌手魏如萱的《女人经痛时》(2007)。

也有一些特别后知后觉的。2019 年,维护智能手机 emoji 目录的统一码联盟(Unicode Consortium)才第一次发布了代表月经的表情:一个红色液滴。




为无法控制的

流血交税



尽管有点违背常识,但是有很长一段时间,经期用品在税收问题上享有的都是非必需品、乃至奢侈品级别的待遇。

全球公民组织发现,在一些国家和地区,月经产品需要缴纳增值税或销售税,这类税收被习惯性地统称为“卫生棉税”(tampon tax)。而许多其他生活必需品,诸如食物、药品、卫生纸、避孕套、衣服,甚至牙膏、成人尿布和“伟哥”,反而在本国的减税或免税之列。正因如此,在月经羞耻和月经贫困之外,有人又提出了“月经平等”(menstrual equity)的概念,Ta 们认为,卫生棉税作为一种显失公平的“粉红税”(pink tax),本来就不应该存在。更何况,它还为这些政府带来了每年至少数千万元的税收,这些都是女性为性别而付出的额外成本。

Period by Rupi Kaur

倘若再仔细对比各国卫生棉税的税率和某些奢侈品的税率,你大概会更加理解这些呼吁从何而来:

英国从 1973 年开始对月经用品征收 17.5% 的增值税,直到 2000 年降至 5%,又在 2021 年彻底免除;加拿大在 2015 年取消了 5% 的棉条税;印度在 2018 年取消了 12% 的卫生巾税;2019 年初,澳大利亚取消了从 2000 年以来对女性卫生用品所收 10% 的商品及服务税;同年,德国将月经产品税率从 19% 降到了普通日用品一级的 7%;截止 2021 年,美国有 20 多个州或地区免除了棉条销售税;中国对卫生巾目前征收的是 13% 的增值税,属增值税中的最高一档,不享受计生用品免征增值税政策或其他减免。

Period by Rupi Kaur

“正常人类如何意识到一半人口的需求,并把它纳入国家基本服务”,这件事的进展艰难本就荒谬。苏格兰正式实行月经用品免费的时候,脱口秀主持人“崔娃”(Trevor Noah)在他的节目里提出了一个问题,“世界上的一半人口竟然要为身体里的自然现象付这么多钱,想象一下,如果是向男性勃起征税呢?”当然,在他之前,早就有不止一位女性政客都表达过类似的观点,“我们被征税,只因我们身为女性”,“19% 是奢侈品税,但流血哪里奢侈了?”

当然,减税(包括关税)并非唯一的办法,减税之后也不是一劳永逸。《华盛顿邮报》的专栏作家 Catherine Rampell 在几年前就提出,由于“必需品”的概念并不清晰,免税商品的诉求如果越来越多,可能会影响到其他商品的税率,要善待真正的穷困人口,不如对 ta 们直接拨款。

破产姐妹 2 Broke Girls

一项来自德克萨斯大学的研究也发现,一些生产商家可能会在获得税务减免之后涨价,导致消费者并没有享受到价格更优惠的月经用品——但,ta 们都没有否认女性正在面对的困境,没有一个人在实践之前就自信宣称“这样做根本没用”,更没有人质疑“为什么女人们敢当众提这个?”




“就是要聊

卫生巾”



知名脱口秀男演员 Daniel Sloss 在 2016 年的一场表演中,曾经调侃过为什么卫生巾不仅收税,而且收得跟奢侈品一样高:因为男性不来月经。否则,“我们一定会先请个一周的假,还是带薪的那种,再搭个月经专机,跟兄弟们一起去男性专用高级休息室看片喝酒、互相诉苦”。

虽然讲得夸张,但玩笑却揭示了一个事实:许多男性(也包括一些女性)不仅没有把月经和它带来的不便当成一件需要被解决的事,甚至连承认它存在的勇气和认知都没有,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 ta 们觉得,“它在我/我们的世界里不存在”。

月事革命 Period. End of Sentence. (2018)

以上种种,似乎也可以成为这次互联网讨论里“高铁到底应该做什么”的一个小小注脚:社会服务周全、商品流通便捷原本就是文明社会的特征,今时今日,在一个同时具备基础建设和公共服务属性的场合,却买不到一件配备起来毫无难度的必需品,这就是一种懒惰和视而不见。正像医学博主 @李清晨 (一位男性)所说,月经的本质是人类为生殖功能付出的代价,只是演化让它的麻烦落到了女性头上,“既然每个人都享受到了有性生殖的好处(难道别人把你生出来是做错了?),那么与生殖相伴的代价,理应由所有人一起承担”。

生理酱 生理ちゃん (2019)

一个普遍的生理现象以及与它相关的社会运行机制,既可以是政治,也可以是商业,更可以是女权。“卫生巾自由”对于个体而言是隐私,但对于整个女性群体乃至全体人类来说,它是事关重大社会利益的公共议题。

并非没有人为此做出努力(比如那些向医护人员、留守女童捐赠卫生巾的公益项目),但零星的、个体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世界的参差也是真实存在的。而在几天前播出的主打女性题材的电视剧《她们的名字》中,演员口型和剧情画面中都明确可见的“卫生巾”又被后期配音改为“卸妆棉”。

尽管每隔一阵子月经和卫生巾都会走到舆论的中心,但争执的结果,往往却只是社交网络糟糕生态的再一次展览:明知有些话题可以被谈论已属不易,但加入讨论又要面对种种自以为是和根深蒂固的恶意。当下一个热点出现之时,这番热闹自然也就结束了。人们谈论月经,但也不止是在谈论月经——那令人真正沮丧的,又岂止是一块小小的卫生巾呢?

老友记 Frien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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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猫三只

编辑/ tianli

排版/se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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