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律:艺术片就是你活该这个命|新声对话

新声Pro 2022-09-23 22:10


我从出身到成长过程就从来没在主流待过,其实日常生活不会坐在那里,思考我是一个没有归宿感的人,神经病啊。但是别人怎么看你,善良的眼光,看怪物的眼光,这会带来一些感触。


作者|王珊珊


《漫长的告白》在院线上映之前曾用名《柳川》。柳川是地名,是日本福冈县著名的水都,长达930公里的人工运河纵横交错。柳川也是人名,中国姑娘柳川,因为重名的缘分,日语都不会几句,旅居此地以唱歌为生。为了她,一对发小兄弟从北京飞来,尽管时隔20年未见,但三位中年男女心中,始终都留着青春期未解的情愫。


诗意的城市、魅惑的女人、拧巴怯懦的男人、浓雾般模糊的情感氛围,《浪漫的告白》处处皆见张律一以贯之的作者特色。张律成名于韩国电影业,包括《漫长的告白》在内共拍摄过16部影片,其中大多数都是由韩国制片方投资的韩语片,在柏林、釜山、洛迦诺、鹿特丹、温哥华等多个国际电影节都收获颇丰。


张律的人生履历颇有些传奇色彩:他1962年出生于吉林,祖父母一辈是战乱年代从朝鲜南部(现韩国)迁徙到中国的移民。因为受过日本的殖民统治,外祖母的日语比汉语还要流利。1995年,张律第一次去韩国,感受到「乡愁滤镜」的破灭。初次见面的家族亲戚们问,如果中国和韩国踢球赛,你会支持谁?


2000年,39岁的张律跟朋友打赌「人人都可以拍电影」,自筹经费拍了第一部短片《11岁》,讲述了男孩在球赛中被同伴视作异类的孤独感受,入围了威尼斯短片竞赛单元。还有一段奇妙的插曲:1992年中韩建交后,张律在北京认识了还没当导演的李沧东,并与李家兄弟都成为好友,李沧东帮助《11岁》在韩国找到了后期团队。


此后20多年的创作生涯中,张律一直在重复讲述着关于「异类」的故事。2010年的《豆满江》通常被视作张律成就最高的一部电影,内容上堪称《11岁》的厚重完整版。豆满江,在中国被称为图们江,位于中朝边界。电影讲述了从朝鲜偷渡图们江来到中国边境小村庄的少年「脱北者」的故事。


《豆满江》是张律一生最想完成的作品,这个故事讲完之后,他的视角转向更加私人化的都市男女关系,拍出《咏鹅》《福冈》《春梦》《庆州》等爱情片。张律从来不拍浓郁甜蜜的热恋,只把镜头对准暧昧不清的多角关系,借由微妙的情感张力,呈现出现代人复杂的内心世界。


张律有一套自成体系的工作方法,从《11岁》开始就本能地挖掘出对于空间场景的感知力。直至今日,他几乎不用现成剧本,而是等到进入拍摄场地中,先花10分钟清场思考,即兴想出每一幕的台词与镜头调度。在张律看来,这才是「无限接近现实」的拍法,因为每个人的生活一定都是在特定的空间之中,如果言行与空间气场不合,就没有说服力,会让观众觉得假。


张律告诉《新声Pro》,他个人在生活中的身份从来都不属于主流人群,作为导演擅长的风格也没法主流走,认清现实的好处是不需要逞强,就能做个相对表里一致的人。


从自身经历出发,张律希望在电影中呈现被主流视角遮掩的多元与丰富:「一个电影工作者,你是要表现丰富性还是扁平性?还是要看自己的选择。」



以下是《新声Pro》(微信公众号ID:xinsheng-pro)和张律的部分对话整理:




「主流直男」的怯懦


新声Pro:《漫长的告白》有对性格截然相反的兄弟,弟弟立冬是个性格闭塞又拧巴的怪咖,哥哥立春则是张扬又逞强的中年男人。为什么你一直关注着边缘与主流的对立状态?


张律:其实是生活带来的(关注视角)。我从出身到成长过程就从来没在主流待过,认识的主流的人很少,都是边边角角的一些人,有打工的,也有知识分子。


这都是拍完别人问,我才会梳理,平时不想这些。


新声Pro:立春看起来非常开朗自信,就是少年时代就很有女人缘,但真进川儿房间反而萎靡了,「我不行有段时间了」。应该怎么理解张扬与怯懦的反差?


张律:立春代表着全世界都一样的主流直男,很讨厌,但恰恰又是我们的长辈、兄弟、朋友。这个世界上还是权力结构的,主流和非主流,有权力和没权力。有权力的人在社会工作中必须很积极主动,说难听点随波逐流,说好听点与时俱进。这不是他一个的原因,而是整个社会要求他一定要张扬,一定得去表演,得穿上西服,在公司对待下属,展示我有力量。


但是其实立春是最可怜的,他有内心的孤寂和伤痛,深夜里突然发现自己很懦弱。所有的直男你去看,底子是非常懦弱的。有些年轻女性观众说这个片子其它地方都很喜欢,但是很不喜欢立春,这反而说明这个人物可能是成功的。能把立春这样的直男消灭掉吗?不可能。而且他们也有他们的魅力,很多女生青春期的时候都喜欢渣男,最后发现渣男都不行。


新声Pro:如果说成功人士怯懦的表现是表演欲,那么边缘人群怯懦的表现是不是孤僻?你觉得自己有怯懦的一面吗?


张律:我一直是怯懦的,原来比现在还孤僻,不太愿意和人来往。亏的是拍电影,要团队沟通,要说服大家一起跟你做。这一点我挺感谢电影的,否则,可能就体验不到人的那种丰富的关系。


还有一个是能力,我清楚自己的能力没法往主流走,认清现实,不用装。


新声Pro:你对边缘状态的表达欲,来自于作为朝鲜族移民后代的成长经历?


张律:这也是不自觉的。你就是那么个身份,就是那么成长,日常生活里其实不会经常有感触,自己坐在那里,思考我是一个没有归宿感的人,神经病啊。


但是在生活经历中,别人会怎么看?有的时候是善良的眼光,有的时候是看怪物的眼光,或者觉得你很麻烦,这会带来一些感触。


新声Pro:「看怪物的眼光」具体到电影里,立春非要变换口音不说北京话,别人都讽刺他应该去回龙观精神病医院。你的电影经常用「口音」和「精神病院」这两个符号来展现人物的处境,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


张律:立冬不说北京话,亲人之间不知道原因,就把他当成异类,异类就是精神病人。所以电影开始的时候,立春说我爸还以为立冬脑子出毛病了。这就是普通老百姓生活里面说的,回龙观那里有一个非常有名的精神医院,北京人之间八十年代经常说,你是从回龙观出来的吗?


但是随着岁月流逝,才能了解到异类的痛楚。阿川少女时代搬到北京,在最敏感的年龄被嘲笑口音,「我恨死北京了」,立冬就说他也不说北京话了,他是为了爱情才改变口音,他才是正常人。其实这是很深的一种情感,要是按煽情的拍法,可以流很多眼泪。


口音在生活中对应着权力结构,反映出强势、弱势。比如说你在纽约碰见一个白人,会很自然地用中文去问路吗?不会。但是一个白人到了北京,很自然就用英文问。这都是权力结构,而且问的那一瞬间情感是有变化的。


普通话的出现和普及是好事,方便大家之间沟通。但有时候强势会抹杀差异性和多样化。一个电影工作者,你是要表现丰富性还是扁平性?还是要看自己的选择。


新声Pro:「边缘人立冬」是比「主流人立春」更善良的存在吗?他相对来说更愿意照顾别人的感受。


张律:我是尽量地不想用善恶来评价,因为我觉得没有纯的善跟恶,都是善中有恶,恶中有善,要看比例,就真的不能概念化,一概念化就歪曲了人和人的关系,也歪曲了社会跟时代。比如说二战德国,确实是犹太人非常聪明、非常节俭,钱是犹太人赚的多,别人就觉得他们是恶,我们没赚到钱,我们是善,其实根本不是。我在现实生活里从来没看过所谓的善人,也从来没看过所谓恶人,都是夹杂在一起。


 电影《漫长的告白》剧照 


新声Pro:相比拧巴怯懦的男性,你电影里的女主角几乎都是优雅脆弱的大美女,这是一种对女性的美化滤镜吗?


张律:我的电影里好像是没有渣女,因为现实生活中渣还是男的多,女的绝大多数还是很不错的,祖母、妈妈、姐姐,那我太了解了,都很善良。女性还是更宽广,说女孩好像不大方,其实男的才最小气,这是生活经验得来的。


我们很容易把女性拍的傻甜傻甜,其实我看到的绝大多数女性是善良且非常复杂的。


新声Pro:《漫长的告白》《春夜》都是三个男人喜欢一个女人。为什么爱情总是以多角形式出现?


张律:世界上只有一男一女就不会有爱情,一定是甲乙丙丁几个人,俩人对上眼了,然后就开始把关系摘出去,俩人就腻在一起,最后俩人觉得不对,又分开,爱情就是这样。


新声Pro:为什么只喜欢拍暧昧关系?


张律:暧昧关系中留下的美好和伤痛,都是夹杂在一起的。当然也有相濡以沫的爱情,但那种也是在各种关系的考验里面产生的,而且人家那么幸福,咱们就别打搅他们了。


新声Pro:阿川最后一个男人都没选,不管是「边缘」还是「主流」都不合适?


张律:首映日的时候,有人问倪妮,现实中有这两个人选谁?我就说让她都离得远远的。立冬这样的人,永远不忘感情是没有问题的,但是那么多琐碎的日子要跟他一起过,能不能承担得了这种重量?所以有的人一生都孤独,活该,那就是别人进来后承担不了。


新声Pro:田壮壮导演说你把倪妮拍得太美了,你怎么帮助演员塑造角色?


张律:我每一个片子都是找好了演员后,尽量往她身上靠。她的体态、性格跟生活经验,和人物重叠越多、越自然,越有说服力。


我从来不相信塑造两个字,太傲慢了。你是上帝啊?你塑造谁?我是相信在一个空间里,在各种的人物关系里面,把这个人物慢慢找出来。


新声Pro:相对于私人化的爱情电影,《豆满江》更聚焦于「脱北者」的伤痛历史?


张律:其实《豆满江》也是非常个人的,只是说公众对那些事件有定义。实际上,对于那个年代村庄里的孩子们,就是经常在外面能看到尸体,那就是日常生活。


新声Pro:个体正好经历了这段历史。


张律:每一个人都会在特定的时间里经历历史,现在戴着口罩的孩子们,以后这也是历史,现在就是日常。有孩子说羡慕前辈经历了战争灾难,有人生阅历,但我经常说,只要你活到80岁,放心,战争一定能来到,灾难一定会来到。


童年时候,可能是经历了环境巨变;青年时候,往往就是战争来了,爱情没了;中年时候,可能妻子没了,丈夫没了;老年时候,也可能经历老年丧子。我不是诅咒,放心,只要活到80岁全都理解。


电影《庆州》剧照




总有像我这种不按规矩拍的


新声Pro:听说你的执导方法非常独特,没有完整的剧本,每幕戏都是到现场先花十分钟来构思?


张律:先会有一个剧本,但是到了现场,每一个镜头,每一场戏都是先花10分钟清场,一个人在那个空间里重新想,把剧本全部都推翻。人物应该怎么行动?感情对不对?重新写台词。


每一个导演的工作方式不一样,这可能只适合我。我教书的时候不这么教,我说你好好准备,一个团队事先都准备好,这在流程上是最好的。但是总有像我这种不按规矩来的,按规矩就不会拍了,那怎么办呢?我这种人也可以存在。你不能把我消灭了。


新声Pro:空间的意义是什么?或者说,一个具体场景能够决定什么?


张律:生活中一定是在某个特定的空间里。我们两个要聊天,会找一个两个人都觉得舒服的空间,当天的天气、旁边桌的人、老板的状态,都可以影响到我们的对话。


你看很多影视都不信任那个空间。总裁办公室什么样?总裁也是人,每一个总裁都不一样,每一个渣男也都不一样。像我这种方法就是无限靠近生活,总裁那种就是靠想象。


新声Pro:你怎么找到这种拍摄方式的?


张律:拍第一部短片的第一个上午,我是个傻子,到了那个空间只想剧本,一个指令都发不出来。别人都想看我笑话,因为我没有经验,别人都是专业人员。


下午就坐在那个空间里去想,就开始指令也有了,节奏是对的,大家的眼神也变了。一开始就养成了这个很不好的习惯。


新声Pro:你快40岁突然跨行拍电影,在那之前对影像有什么认知?


张律:我觉得所有的创作者都是一样的,只是说用影像表达情感的创作者,可能是对视觉、听觉的变化更加敏感。


一般孤僻的孩子很少去跟别人沟通,就能听到很多声音,就会不自觉地记住声音的强弱顺序。视觉也一样,能看到很多东西。


新声Pro:这是小孩观察世界的方式?


张律:一个小孩能观察到什么呀,就是一种习惯,对那一天天气的情况,空间的氛围,都记得很清楚,记忆强到觉得有点病态。好在拍电影后,病态的东西就消散了,变成在做工作。


新声Pro:电影工作的成就感,会让你变得开心些吗?


张律:可能我对开心的敏感度很高,因为快40岁才开始,对人生已经有一个基本的认知,遇到什么都不会太惊讶,拍了一个自己觉得还可以,所谓的成就感、幸福感非常稀薄。


这个字写对了,下个字不一定对。所以生活里面别提前高兴,最好别高兴,因为高兴太过了会掉下来的。


 电影《福冈》剧照 


新声Pro:你教学生的时候,会有一套完整的电影理论吗?


张律:我是教导演课,导演课有个屁理论,就是按每一个孩子的个性和情感状态来建言献策。每个人的天赋不一样,节奏不一样,你按照一个狗屁理论给他讲,这是害人了。


新声Pro:总有一些可以模仿的工作方法吧?


张律:第一条,你在这个预算和时间段内必须完成,你写诗歌今年写了一句,第二年再写第二句,没问题,电影是不行的。第二条,你一定要真正地从内心情感出发,说服演员们跟着你走,这是每个导演必须完成的。还有第三条,尽量把拍摄现场变得轻松舒服一些,你别发火,别摆个臭脸,不要干这个事。这三条你做好了,就是相当不错的导演了。


新声Pro:商业片和文艺片的教法有什么不同?


张律:我是觉得商业片和艺术片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只是现在因为工业和发行问题分开了而已。你说《教父》是商业片还是艺术片?


其实商业片很好教的,反正积累了很多经验,镜头是怎么组合起来的,当然也要创新,这个就看自己的缘分了。我是鼓励大部分学生去拍商业片,因为你花那么多钱来学这个专业,不像我是野路子出身,其实和未来饭碗是有关系的,这个是最重要的。所以我的学生们大部分都会走向商业,在主流社会里成为非常好的导演,拍独立电影的人最后大部分也会转向商业。


艺术片是教不了的。艺术片就是你活该就这个命,你没有办法,不那么拍、不那么表达,就要死掉的,天生就这德行,能怎么办?所以韩国有很多孩子寒暑假就去建筑工地打工。还有一种是富家子弟,没有别的恶习,只有这个怪趣味。其实历史上很多艺术家是富家子弟,功利心也少,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新声Pro:现在很多人30岁就很有倦怠感,35岁都成了招聘上线。你是从近40岁才开始拍电影,一直拍到现在60岁,怎么激励自己?


张律:对电影行业作者来说,现在视听的表达越来越方便了,不像过去隔着几座大山的感觉,越来越跟岁数关系不大,60岁开始的也不少,视听足够敏锐的话,用手机拍都没有问题。


但是这里面有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一直还有好奇心,有的人20岁就没有好奇心。


一般导演当了教授后就不拍了,全世界都是一样的,因为他得跟学生讲很多厉害的话,结果拍出来还不如人家。我脸皮厚一点,你们比我拍的好,我也可以拍。


新声Pro:你怎么看待跟观众之间的关系?


张律:作为创作者来说,知音难寻,能有几个知音就已经很不错了。不只是影视,看一幅画也好,听一场音乐会也好,感到跟我内心某种敏感的地方是一致的,或者是我还没有想到那一点,这小子给我说出来了。


知音真的看缘分,当一部电影和某一个观众的生活经历或者情感状态重叠的时候,就容易被接受。而且知音也会变,有些作品年轻时看巨好,到了中老年看就淡了,没有多大意义。有些青春期时候看过,到青年、中年的时候看又不一样。


今天的天气也会影响观影,阳光灿烂去看,阴雨天去看,瞬间的情感状态是不一样的。我们总是经常傲慢地觉得自己很有逻辑,逻辑个屁,太自信了。


电影也有打打闹闹的那种,和生活经历重叠很少,但也很重要,能让大家松驰一下。我属于拍电影就像跟朋友交流,还是要真心。不能表现出来什么都懂,一下子让你特别快乐,明天一想这小子骗我。当然,也没有大公司来让我拍打打闹闹的,那到时候再说。


新声Pro:你觉得中国和韩国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张律:最大的感受,我可以告诉你,人活的都差不多。


 电影《春梦》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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