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今天的我是歌舞伎町的陪酒女(上)

别的BieDe 2022-11-24 13:30
 编者按 
好久不见,这里是「红灯区打工日记」的第三篇。作者在经历了多次面试碰壁和挫折后,夜晚的大门终于对她徐徐打开。前情请看:日记一 / 日记二
祝大家都能爱和被爱。

“早上好!”
下午六点,七八月的歌舞伎町刚开始日落。在街道上蒸腾的热气还没有散去的时候,到区役所路街口的松屋或者吉野家吃一份九百日元的盖饭套餐,然后跑步冲向区役所路的深处,与风俗案内所的拉客小哥们擦肩而过,最后在有着黄色招牌的 “girl's bar 东”(化名)门口停下。这里有着水商贩业内罕见的位于一楼直面着街道的门面,推开门,随着 “丁零当啷” 的风铃声音,后面便是我工作的地方。
“东” 的营业时间是中午 12 点到凌晨 2 点。不分昼夜的点着灯的店内,开门便可看到两条长桌,中间是已经开始工作的前辈们,穿着兔女郎制服,在整理着白天客人们留下的垃圾,清洗烟灰缸和酒杯,或者检查生啤酒机器的酒泵。如果见到有些来得早的客人已经到店内了,带着口罩、素颜穿着常服的我只能匆匆低头道歉,从背后的过道赶往更衣室。
但通常情况下,这时候店里还没有客人,所以我只需要对前辈们打招呼。歌舞伎町 “夜晚的人们” 上班的通用打招呼语是:“早上好。”
无论上班时间是晚上几点,无论头顶的天空中还有没有太阳,水商贩业界的标准打招呼都是 “早上好”。
第一次从前辈们口中学到这件事的我感到很有趣,便问前辈这是为什么,明明我们上班的时间都是晚上,为什么得说早上好而不是晚上好呢。桃香前辈,我们店里干得最久、最有人气的 “no.1” 女孩,她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可能这就是水商贩中不成文的规矩吧”。
当然,桃香也不是前辈的真名,而是源氏名。这是水商贩的另一条规则,就像花名、艺名那样的。别说客人了,哪怕是身为同事的我们,也往往不会知道彼此的真名,只以源氏名相称。前辈的源氏名 “桃香” 平时写作很可爱的 “ももか” 三个平假,读音是 mo-mo-ka,呢喃似的音节,读起来便觉得非常可爱,好像小鸟的名字。 

靠回忆大概绘制的店内布局图

打过招呼,然后去更衣室。柜台上挂着写有我们所有人名字的纸条,拿去收银机那边交给前辈们打个时间戳,便算是打卡上班。不过,光是到了店里还不能打卡,得化完妆,穿好衣服了以后才行,否则算是 “工时小偷”。化妆,换衣服,然后整理头发,也得花上很多时间。
我会在下午四点起床,用将近四十分钟时间在家里画好基础的妆,其中最复杂的一步是贴双眼皮。我的眼睛过分内双,看起来完全就是单眼皮的样子,要维持一晚上的双眼皮只能用很厚的双眼皮胶水,层层叠叠地去贴,稍有不慎就会毁坏眼妆,得补妆重来。客人都不喜欢单眼皮的女生,我甚至时常觉得他们是否觉得单眼皮的女生不算女的。我做过一次实验,故意没有贴双眼皮,结果那个晚上竟然没有一个客人指名我,连正眼看过我的都没有,所以我便只能贴双眼皮了……长此以往,顶着浓妆,在上眼皮上留下了好几道皱纹。 
我瞧着镜子,心想再攒点工资,是否该去买一瓶好一些的眼霜补救,转念又心疼起了工资。不再去想这些事了,我走进更衣室,锁门。更衣室里有一排铁皮储物柜,有点像是学校里的那种,分为四五层,每个人的储物柜格子上贴着自己的源氏名。其中很多格子的主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这里和大部分 girl's bar 一样,是自由出勤制度,店里的女生基本都是大学生兼职,或者白天有其他打工,不像更加高档且竞争严酷的夜总会,girl's bar 全职的人很少。
这里的打工赚的钱是按时薪计算,另外加上客人给我们点的酒的回扣,还有指名费。工资每周一结,除非营业额特别巨大,会影响店铺现金流,也可以当天下班就结算。自然,这种限制和我没什么关系。
每周三,我们会把自己下周的出勤意愿发到 Line 群组里。比如说:
“这里是 XX ,下周我希望在
周三 18 : 00 ~ 24 : 00
周四 12 : 00 ~ 23 : 00
周五周六 18 : 00 ~ last(指店铺打烊时,一般是 2 : 00 )
以上时间出勤”
周五的时候,店长胜先生(爱称是小胜,是个五十多岁不苟言笑的中年男子)和担任店铺经理的桃香前辈会整合所有人的出勤意愿,排成打工时间表发布。偶尔会有一些时间段人手不够,比如周五周六的晚上,客人又多,又经常遇上女孩子们有自己的私事,这时候便会再次在群里应征愿意出勤的人。又或者有时候突然有人当天不能来,也会在群里发布信息找人顶替代班。 

店长发布在 Line 群组里的确认出勤表和募集信息 

因为是自由出勤制度,便没有辞职一说,来的人便是来了,不想来的人也往往只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申报自己的出勤意愿,就那样突然消失了。等过了一年半载,大家想起 “啊,这个人很久没来了”,才会将她从打工组的 Line 群里删除,储物格子也清理出来。 
第一天来到店里,被分配给我的那个储物格的原主人,便是这样一个突然 “飞走了” 的女孩。她的源氏名是什么呢,如今我也想不起来了。现在,这个储物格上重新贴了写有我的名字的标签。我把包包塞进去,翻出自己的制服:廉价的兔女郎套装,每次都很难固定的兔耳朵头箍,还有黑色网袜。鞋子是自备的,会有人买专门用来上班的廉价超高跟鞋放在店里,但是我穿自己的平底鞋,因为我个子太高,再穿高跟有些吓人。
换好衣服,摘掉口罩,补妆,重新涂上口红。去厨房借用店里自备的卷发棒收拾一下头发,固定刘海,整理一下发尾,找收银台的前辈打卡计时。然后,我就开始上班了。
“欢迎光临!我是千代,谢谢你今天来到 ‘东’!”

源氏名有借有还

千代这个源氏名,算是我向红灯区 “借” 来的。
时间回到第一次去 “东” 的那个晚上。我在所有水商贩和风俗店铺的面试都接连失败,这是最后一家了,我为此感到紧张不已。店铺所在的区役所路,位于新宿区役所的隔壁,深处便连接着过去已经去过无数次的牛郎店和夜总会集中区,也算是位于歌舞伎町红灯区中心了,何况还是一家少见的走在路上便能直接看见门面的店。虽然室内装潢显得相当老旧,规模却也不算小。 
招人广告是在综合类招聘网站上见到的,写着欢迎学生,外国人,时薪 1500 - 2000 日元,不算提成,自由出勤,每周最少来三次就可以,看起来十分宽松。
我坐在店铺深处的酒吧桌边,桌上隔着透明塑料隔板,作为疫情期间的防疫措施。隔板对面,原本是属于陪酒女生们的位置,现在站着不苟言笑的中年男性店长。
“……style 还行啊。”
店长看到我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个。我愣了一下,这句评价前天才刚刚听过……我这样想着,然后赶紧赔笑,说着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好开心呀” 云云。 
店长把基础信息单递给我,这样的表格我这几天里也写了好几次了,双手接过后立刻开始写起来。店长看看我,问,“都能看懂吗?会写日语吗?”
“是的,日常会话的程度我应该没问题……对了,这家店可以雇佣外国留学生吗?”
因为此前的所有面试最后都在这个问题上戛然而止,这一次我干脆直接先开门见山问个清楚,我已经不想再在走流程上面浪费时间
出乎意料的,店主却是满不在乎地说,“可以啊,当然可以。我们店除你以外,还有另一个中国人留学生呢。叫什么的来着……之后你们可以好好聊聊。”
“咦?”
“是啊,没问题的。” 店主轻松随意地抽起烟说道。
我道了声多谢,一边写表格,一边回答店主的提问,大多是关于有没有从业经验,会调酒吗,知不知道这些词汇的意思等等。接着店主又问道,“你的源氏名叫什么?”
“唉……”,我迟疑了。说实在的,之前没有一次面试进展到让我决定源氏名这一步,我还以为这是很重要的事,要和店铺方的人好好商量,取个够可爱够卖座的才行,所以还从未自己好好想过。被这么一问,我愣了下,紧急在大脑里搜索合适的日本人名。
“千代……如何。是我中文名的姓氏读音改成日文后的念法。听着也是常见的日本人名。”
这个名字,并非是我想的。去年的冬天,我约了一个百合风俗店的女孩儿。我们从旅馆出来,走在冬天的街道上,捧着便利店买来的热饮料。她对我说:“chou……chou,你叫 chou 啊,对日本人来说,有点难念呢。对了,不如就叫 ‘千代’ 如何?很像日本人,而且很可爱!”
“好啊,那我从今以后就叫千代了!”
那天,作为红灯区客人的我从她手里买来了一个名字,现在,我回来红灯区的街道,成为和她一样生活在这里,工作在这里的人。我想使用这份她送给我的礼物,这是红灯区给我取的名字。以后我就是歌舞伎町的千代了。
店长对我点点头,说,“好啊,那就叫千代吧。对了,关于时薪 ——”
“是的,我在网站上看到写的是时薪 1500 日元。”
“—— 钱哪有那么好赚。站着喝酒就能拿到时薪 1500 吗?” 店长厉声打断我。

陪酒女的钱哪里赚

按照店长的说法,所有水商贩店铺挂在网页上的时薪都是骗人的。1500 日元的保底时薪只是广告宣传,真实的保底时薪是 1000 日元,去掉杂费和税,到手是每小时 900 日元并不比便利店以及小饭馆的打工赚得多。这份工作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指名费,以及客人给自己点酒时的提成。
营业得不错时,满打满算才能拿到一小时 1500 日元,甚至 2000 日元。
首先说明一下这家店的营业系统。虽然具体价格由于不同店铺的定位而有所差别,比如这家店在歌舞伎町区域的 girl's bar 里就属于主打平价路线的店,不过消费系统大都差不离。
首先,是客人进入店内所要承担的基础消费,是每小时 3000 日元,期间可以畅饮软硬,啤酒,简单的鸡尾酒(比如伏特加兑可乐)等等,都不需要额外花钱。而只要你坐在店内,就一定会有女孩来到你的桌前陪你聊天。说实在的,一开始听到这个消费方式,感觉上比一般的小酒吧都物美价廉,适合想要喝便宜酒喝到爽的人,后来我自己也总时不时去 girl's bar 喝酒。 
但是,给来陪酒的女孩们点酒是需要花钱的:一杯普通鸡尾酒 500 日元,龙舌兰 一 类的烈酒 一 shot 2000 日元,香槟一类的则要上万。不过,这也比牛郎店和夜总会的便宜许多倍,大概一万多日元就能开 girl's bar 里最便宜的香槟,著名香槟冬贝利在这里也只要几万块。不过,girl's bar 里还是很少能见到有客人开香槟,每次开香槟都是幸事,如同过节一样。
除此以外,虽然客人以最低消费待在店内,也会女孩子站在你的桌边陪你聊天,但是她们每 30 分钟就会轮换一次。如果有喜欢的女孩,或者希望上一个女孩继续陪自己,就需要额外再付指名费 2000 日元。 
这其中酒水的提成,以及指名费的提成,就会成为陪酒女收入的来源。最赚的部分是指名费,一次就能拿到 1000 日元的奖励,而鸡尾酒每杯的提成只有 100 日元(后来听在别的店的女孩说,这家店的酒水提成给的实在太低了),烈酒类的提成有 500 日元。香槟类提成最大,不过,直到我离职为止,都没有客人给我开过香槟,所以具体提成会有多少倒也忘了。
只不过,后来工作了才知道,我们的工作时间也并非总是在店内接待客人。其中大部分时间,像我这样没有固定客人的新人都得站在店门口,拿着广告板招揽客人。当然,按照歌舞伎町的禁止拉客管理条律,走去路上找人搭话是违法的。所以能做的只是呆呆地站在门口,保持微笑,努力对路上所有看起来对店有点兴趣的客人露出可爱的表情,试图用眼神交流一下,招揽潜在顾客。运气好的时候,每天会遇到三五个人来和我搭话,不过能成功被我拉进店里的也就一半。 
七八月正是盛夏,站在歌舞伎町的小路上,即使是没有日晒的晚上,也还是好热,好热。六点那会,太阳还没完全下山,黄昏的小巷里人流涌动,几乎没有一丝风,闷热的空气就好像是会永远停滞下去。
每次一站便是半小时,站满了半小时,可以回到厨房里休息十分钟。
那时最期待的事,就是有客人决定进店,这样我就可以跟着去店里吹空调。自己领进来的客人基本都是归自己接待,所以就算拿不到指名,起码可以在有空调的店里休息个三十分钟,还能喝饮料。
在店内打工期间,还需要给店家付一定数额的杂费,相对的,店内的非酒精类饮料在休息时都可以随便喝。下午五点,还有晚上十点的时候,店长会做简单的晚饭和宵夜,像是蛋包饭、炒饭,炸鸡之类的。厨房里的冰淇淋和泡面也可以随便吃,但是每次休息的时候,我都累得只想补充水分,如果吃了冰棍的话,还得补口红,又怕弄脏衣服,所以还没有吃过冰箱里的那些棒冰。 
除此之外,女孩们的工作内容还包括开店前和关店后的准备:清洗酒杯和烟灰缸;确认制冰机的情况;清点店内的材料,少了哪款酒或者哪款软饮都要统计报备;打开和关上生啤酒酒泵,很麻烦,要把螺栓和内部的橡胶圈拆下来清洗多余的啤酒花泡沫;擦桌椅和预防疫情的隔板;打扫厕所。
这些工作都是店内的女孩们一起分担的,如果谁手上正好没活,就会去自觉地洗杯子等等。这方面倒也没有大家想象中那种严重的上下级关系,或者有人气的女孩就会霸凌其他人的情况。可能是因为 girl's bar 本来就不像真正的夜总会那样竞争激烈,大部分人都是玩玩而已的兼职,店里也从来不会专门统计每个人的销量排一个 TOP 人气排名,气氛总体上还算轻松自然。
店里的前辈也会自觉做杂活,打扫厕所的诀窍还是前辈手把手教我的。我总是不会拆生啤泵,都是拜托其他前辈,相对的,我更常去洗杯子和烟灰缸。

一日体验入店

店长和我说明完了薪资和系统问题,又确认了 “手渡” 也就是把现金直接交到打工女孩的手上)的工资结算方式。一般来说,采取 “手渡” 结算的都是偏灰色领域的打工。我不太清楚经营者报税之类的问题,但总觉得这里似乎有些税务上的讲究和漏洞。店长也告诉我,绝对不能和客人说,自己是外国留学生这件事。
“我也不用多说,都来做这种打工了,这点心眼还是有的吧?”
店长说道,我点点头。想到雇佣的女孩在制度上不会和店家签任何契约或者合同,想来也是方便 “窝藏” 各路打工者的方式。
“都明白了的话,今天晚上有空吗,直接 ‘体入’ 吧。”
体入就是体验入店的缩略语,类似一日实习。我不清楚普通的打工中会不会有这种环节,不过水商贩和风俗界的标准流程就是先体入,再正式入店。体入也能拿到工资,并且被问了 “要不要体入”,就等于拿到了店方的 offer ,已经决定雇佣你了的意思。体验入店的目的主要是方便求职者在体验后确认自己的意愿,再决定要不要来这家店工作。
店长用他一如既往平静的口吻,没什么表情地说着。我乍一听还感到惊奇,然后便是无尽的欣喜:我居然,被决定雇佣了!一直以来既不可爱又不受欢迎,甚至有些社交障碍的我,竟然真的可以在歌舞伎町的陪酒店上班了!我做到了!
现在想来真是如梦似幻,抱着几近放弃的心态来了最后一家的面试,结果意外地顺利,一下子就通过了面试,实现了自己从好多年前就萌生的愿望。
我像是怕人反悔似的立刻满口答应。
于是店长打发我先去随便吃个晚饭,然后尽快回来。我在紧邻着店的松屋随便吃了个盖饭,就立刻冲回店里。此时酒吧已经忙着开张,店里来了好几个女孩儿,在忙碌地做准备,我有点紧张地在店长的带领下和大家打了招呼。
其中,最出挑的那个,就是日后认识的桃香前辈。当时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心里一惊,第一反应是 “这店里怎么有这么好看的人”,紧接着就想到 “为什么我会在这家店,我配吗”。 
虽然其他女孩也都很可爱,有看起来乖巧系的,也有看起来比较辣妹系的。但也没有大家想象里的 “做水商的都是靠脸就能赚钱的大美女” 那样夸张,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擅长化妆的,也有一看还挺朴素的。在日本所有年轻女孩都化妆,穿着精致的前提下,尤其是在歌舞伎町这一带,路上一眼看上去就很可爱的女孩子也太多了,而店里的大部分女生并不是走在路上就能出挑的那一类。
不过,在店里的五六个女孩之中,只有桃香前辈的气场完全不一样:高挑,两条腿又细又长,个子好高,踩着高跟鞋感觉有一米七五左右了,比我见过的所有日本女孩都高,像模特,华丽的棕色长波浪卷发,保养得很好,十指都做着又尖又长亮晶晶的美甲,这种指甲在日本做一次要三万多日元,更别提精致的脸蛋,发自拍怎么也是万粉网红的级别。她就好像是从 “娘王” 那种水商贩题材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儿一样,身上自带闪耀的气场,我的视线根本没法不盯着她看。
感觉就不该出现在这种连我都能雇佣的路边小店里,起码要是在大厅里装点着水晶吊灯的夜总会才配得上她。我真的能和这样的女孩在同一个店里工作?我盯着那漂亮脸蛋忍不住得看,第一次有了自己来到了夜职世界的实感。带着一种轻飘飘又虚幻的心情,我被店长推进了更衣室。

局促的长方形更衣室里,店长站在墙边的铁皮柜边查看储物格的使用情况,又和外面收银台当班的女孩子确认,说着 “那家伙半年没来了啊”,最后打开一扇储物柜的门,取走上面的名牌,收拾干净了给我,让我把背包放进去,又翻出一件很难说是吊带裙还是长款背心的衣服,红黑色调,印着类似篮球服的花纹,让我等会儿换上。这是本店的制服之一。店长告诉我,另外还有兔女郎的制服。愿意穿兔女郎制服的话,薪水也会高一些,看自己的意愿。我心想,兔女郎制服多可爱呀,那才更有在陪酒店打工的气氛呢,暗下决心以后有机会了一定得换成兔女郎。
更衣室的角落里还堆着一堆备用的廉价高跟鞋,店长看看我穿的平底鞋,想了下,说你就穿自己这个吧。
接着,店长随手拿出一个名片牌,在上头用马克笔写上我的源氏名 “千代”,嘱咐我等会别在胸口上。
我很快换好衣服出来了。店长在吧台后面对我招招手,把店里的酒单递给我,让我简单记一下。我拿过酒单……说实在的,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眼花。大部分其实都是很简单的鸡尾酒,比如伏特加加可乐,金酒加汤力水之类,每种酒的背后都贴心地标注了是用什么和什么兑的。不过当时我不怎么喝鸡尾酒,要一下子全部记住这些,还有点困难。
“红眼睛是什么?”
我刚看了两分钟,店长突然考我。
“呃……呃……”,我一时答不上来。
“啤酒加番茄汁。” 店长叹气道。
“对不起……我会尽快记住的。”
我真的很想在这工作,急忙拿出手机拍下了酒单,准备回家背诵。不过,店长却没有太责怪我,他说:“反正很快就能学会了,客人点的种类也就那几个,也不必全都记下,大家又不是真来这里喝酒的。”
接着,店长又招呼我到厨房,让我用手机拍下贴在墙上的奖罚规则表,上面写着如何申请出勤,还有工分制度,迟到一次扣几工分,申报了出勤却没来扣几工分,无故缺勤扣几工分等等。店长特地提醒我用手机好好拍下来保存。
折腾完了这些基础培训,我小心地问店长,我第一次来这样的店工作,该如何接待客人,怎么和客人们说话比较好呢?同时心里想着,虽然过去在牛郎店见识了不少手段,也看了很多水商题材的电影漫画,要实际操作起来恐怕还有些不同吧。
店长看了一圈店里,说,你跟着前辈学就好了,现在先从大家的 help 做起。记得和客人说今天自己是第一次来,好好打招呼。 
我点点头,但心里还是紧张。help 这词,我姑且算是很熟了,在牛郎店总能看到旁边辅助前辈接待客人的新人招待,一边学习话术技巧一边发展客人。当然,前辈会欺负还在做 help 的新人,或者 help 抢了前辈的客人于是被狠狠霸凌,这一类的传闻也听了不知多少。我心想,这里虽然比不得夜总会,但毕竟是要争夺客人的业种,多少还是该有点心理准备,心里开始盘算着怎么从前辈们那 “偷师”。
编造人设,说谎,想办法靠说俏皮话去讨别人喜欢,谄媚 —— 我从以前就是这样活着,还享受其中。如果我长得更漂亮,还会唱歌跳舞的话,一定会立志成为地下偶像。我的虚荣心很强,这种想要被喜欢、被承认的虚荣好似一个无底洞,哪怕是自己不在乎甚至不喜欢的人也想要讨好,好像只要被更多人喜欢就会开心。我心里觉得,要做陪酒的工作,我最大的优势可能就是这个。
一定得做出点成绩才行!说不定……说不定我也能成为人气陪酒女呢!—— 可能所有第一天踏足夜世界的男男女女都会有这种痴心妄想吧,幻想自己可以成为水商贩电视剧的主角。
初次印象可是最重要的。我突然想到此前我的 “担当”,也就是我在牛郎店指名的牛郎,听说我要去陪酒店打工时给我的指导建议:想象自己周旋在客人们之间,游刃有余,很开心的样子。自己享受其间,客人们才会感到快乐。

体验入店勉强及格

现在想来,体验入店的那一天,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我已经大多记不清了。 
没有想象中那样光辉,“出道即巅峰”(自己说来真是让人羞耻),也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我跟着前辈,在旁边一起接待客人,笑着自我介绍说 “我叫千代,今天是来体验入店的”。 
“怎么样,新来的孩子很可爱吧?” 前辈也都笑盈盈地这样将我介绍给她们的客人。
“哪里哪里,还是前辈比较可爱!……我,我刚进来的时候都吓了一跳呢!前辈太漂亮了,该不会是模特之类的?—— 唉,客人您也这么觉得吧?” 
我担当了桃香前辈的 help ,那天接待的好像是两三人的社畜大叔组合,我听说,新人夸奖前辈,是同时赢得前辈和客人双重好感的好方法。当然,那也是我想对桃香前辈说的真心话。听我这么说,桃香前辈咯咯地笑起来,又在吧台桌面下轻轻戳我,一时间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娇羞,对我用口型说道:“给客人换烟灰缸。”
哦!好的。我回过神。之前心里只想着怎么应付对话,哪像前辈们一样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被提醒了才注意到,赶紧趁着客人不注意,从桌下抽出新的烟灰缸,换掉了桌上旧的。这种店的规矩是只要烟灰缸里有烟头,就得换新的。 
“新人,给我来杯冰啤酒。”
我按照店长之前指示的,去拿出啤酒杯(啤酒杯,鸡尾酒杯,女孩子喝的酒用的酒杯,短饮杯,全都不一样,不能搞混了)。也不知脑袋里在想什么,竟然幽幽地夹了几块冰装进玻璃杯里,然后倒了生啤酒进去。拿回去给客人时,大家都惊呆了。
“你往啤酒里加了冰块?”
我愣住了,一团乱的脑子里光是想着曾经在牛郎店看到的,每次牛郎给我倒酒都是从往杯子里加三块冰开始,再用搅拌棒绕着冰块轻轻转几圈。这次下单的是冰啤酒 —— 这样想着,结果就往啤酒里加了冰快。要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哪会有人喝啤酒加冰块呀。
“对,对不起!我这就去重做!”
客人们只是哈哈大笑起来,也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很有趣似的,和桃香前辈一起打趣起 “啤酒加冰块” 的笑话。桃香前辈不愧是前辈,直接接着客人的话茬开始讨酒喝,还顺便帮我也讨了一杯,转头对正在打新啤酒的我喊了声 “我也要一杯啤酒,你喝你喜欢的就好”。
虽然没有被发火,还得了酒,我还是感到很丢人,手上倒生啤也倒不好,倒出来一半都是啤酒花,最后是旁边其他桌的前辈看不下去,帮我打好了两杯递给我。
客人去洗手间了。我按照前辈的指示,从消毒柜里拿出新的热手巾,双手端着等客人回来。前辈突然回头看我,小声地说:“没事吧?”
我点点头,然后说:“对不起……”
“习惯了就好。”
晚上十一点,按照之前和店长约好的,我的体验入店到这就结束了。虽然店里还刚刚忙碌起来的时间,吧台边上,桃香前辈还有其他五六个女孩正在忙不迭地招呼客人,店里充满了酒杯碰撞的声音,还有女孩们的欢声笑语。我回到更衣室换了衣服,拿了自己的包,去和店长打招呼。 
出了好几次岔子,还变成了意料外的 “天然呆” 人设。如果是中文的环境,我可能还能再编出两句俏皮话圆一圆;但是我的日语水平又没那么好,除了自我介绍外,后面大半时间都在脑袋懵懵地搭腔,又或者应着前辈的话呵呵尬笑,和想象里游刃有余魅力四射的陪酒女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前途堪忧。
不过,店长倒是没有让我就此滚蛋的意思,他没什么表情地看看我,说,那没事的话明天就来上班吧。我心想这么快,愣了下说明天我得回一趟学校,下周一开始可以吗,他说好。然后,从收银台下面抽出一个信封给我,让我当场打开看看。我打开点了点,里面是一张千元日元的纸币和好几枚硬币。虽然我都搞不清是怎么算的了,但怎样都好,心里对 “就这样也愿意雇佣我” 的店长充满了的感恩之情。
我的手上,头一次拿着 “自己赚来的钱”。
我从前一直觉得自己没法工作,没法赚钱,所以只能去死了吧。我不能适应学校也不能适应社会。大学的最后两年,我没有去学校,也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当一个标准的家里蹲。当然没去实习,也没有参加任何招聘活动。
我无法像其他人一样普通地去学校上课,光是待在教室里,就得止不住地跑去厕所呕吐。不管是教室还是超市还是街道还是公交地铁上,只要周围有人,我就可能突然毫无征兆地大哭大喊大声尖叫,有时则是突然喘不上气,眼前景色逐渐发白,什么也看不见,身体哪都动不了。我没法自己控制这一切。这样的人,一定是连端盘子或者外卖员也当不了的。回想一下,想要做风俗女的想法,也恰巧是在那时候诞生的。
我一直心想,我,作为一个标准的社会废物,出了学校后,注定只会找不到工作然后灰溜溜死掉。人生计划一度是在毕业时,本科或是硕士或是博士,能读到哪算哪,毕业那天就自杀。
但是这一天,我拿着体入的工资在附近的便利店挑了一个小蛋糕,提着塑料袋,回家了。
夜晚的歌舞伎町,空气总是让人很舒服。在这条街道上,我一次也没有走在路上而突然感到呼吸困难过。明明周围全都是人,年轻男女,打扮入时的人儿走来走去,把街道塞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都好似得和人平分,就像是水族店里装满金鱼的大缸。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点也不会感到害怕。唯独在这里,我总是呼吸得很顺畅。
深深吸了两口歌舞伎町夏夜的空气,我便去赶地铁末班车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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