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价当几许:一个总量角度的分析

FT中文网 2022-11-24 17:33

预测油价很困难,因为汇集了价格理论几乎所有的要素。如果从总价值看,石油在世界经济总产出中应有合适的比重,过高过低都有巨大影响。


文丨陈稻田

石油价格再次引发关注。

本年年中之前,国际市场石油价格一路上涨,纽约商品交易所石油期货价格从2020年4月的10多美元上涨到2022年6月的120美元。激烈的俄乌战争可谓是火上浇油,当时最激进的油价预测是一家国际著名投行做出的, 它预测油价最高可以达到300美元一桶。市场和宏观政策制定者为油价感到焦虑,比如美联储的会议纪要多次强调石油价格对通胀的压力。

预测油价是困难的,它汇集了价格理论几乎所有的要素。石油的需求曲线价格弹性很小,而供给曲线价格弹性也很小,特别是在短期内。这样的两条曲线相交,任何一条曲线轻微的移动都会导致均衡价格的大幅度变动。影响供需的因素很多, 比如替代品很多,天然气、煤炭、核能、新能源等,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替代原油。预测者还要分析经济增长、美元汇率、石油产能投资、地缘政治、战争、产能、气候等各种影响,其中的每一项都需要繁复浩杂的分析。而当把这些本就复杂的各项因素再汇总在一起的时候,分析工作可以说是难的让人望而生畏了。

复杂的经济问题有其趣味,另外石油价格对通胀和货币政策的影响是如此之大,油价这个问题可以说是难以释怀,挥之不去。

石油价格:一个总量的分析

石油价格变动带来全球收入分配的变动。这一点非常重要,从收入分配的角度来说,如果是充分竞争的市场,边际成本最高的石油厂商获得零利润,而低成本的产油国则获得大量的地租(自然资源带来的租金),例如中东石油的生产成本仅有十几美元,高于成本价的部分都是地租。如果这种租金占全球总收入的比重过高,那么别的石油消费部门会失去经济生产的激励,需求将下降,油价(意味着地租)将下跌。一个极端的例子可能更有助于说明这一点, 如果油价的上涨导致全球经济增量中的100%都被石油地租拿走,那么别的经济部门生产激励将下降, 价格的调整会以某种形式出现。

我们还可以从货币政策的角度看油价。作为经济活动需要的一种自然资源,原油的价格波动远远大于石油消费量和产出量的波动。不考虑产量的变动,油价的下降,效果相当于宽松的货币政策;而油价的上升,效果相当于紧缩性的货币政策(当然,货币政策本身也会影响油价)。

综合起来,石油的总价值在世界经济总产出中应该有一个合适的比重。如果石油的总价值占比过高,这对经济活动形成紧缩的作用(无论是从收入分配激励的角度还是货币供给总需求的角度),需求会下降,而供给会上升,两方面的作用将导致石油的总价值占比下降。相反,如果石油的总价值占比过低,这对经济活动是刺激性的,需求会上升,石油供给会下降,石油总价值对经济总规模的占比将趋于上升。我们既然抓住了总量,前述对供需冲击的各种子因素都可以被认为是对总量结构的某种影响,因而都可以被涵盖在内。

从这个思路出发,我分析了1997-2021期间每年世界原油消费总价值对世界GDP的占比,得到一些有趣的发现。1997年以来,这个占比的平均值为2.5%。在1997到2004年期间,这个占比在3%以下。在2005到2014年期间,占比高于3%, 最高是2008年的4.9%。2008年之前是世界经济的高景气度,特别是中国经济的快速增长,导致石油需求的快速增长。在2009年经济衰退期间,占比短暂的回落到3.2%。2010-2014年期间又保持在4%左右的高位,这一期间的高占比主要是欧佩克等主要产油国的减产协议引起的,这是垄断力量攫取租金的经典案例。

2015年之后,美国页岩油产业影响力日趋强大,欧佩克等主要产油国的影响力和市场份额日趋下降,为了保住市场份额,减产协议解体,石油价格出现大幅下跌。2015-2021期间,石油消费总价值对世界GDP的比值重新回到3%以下,稳定在2.4%附近。2020年由于新冠疫情大萧条是个例外,当年该比值仅为1.6%, 2021年该比值恢复到2.5%。

如果看绝对值,石油价值最高是 2008年的3.2万亿美元,在2011-2014期间也都在3.1万亿附近。而最低的1998年的3900亿美元, 2020年只有1.3万亿美元。

2022年1到10月,全球原油价格平均达到97美元每桶,如果全年维持这个均价,考虑2022年全年世界石油消费量和GDP总量的预测,全年下来二者比值有可能跳升到3.5%,这是自2015年以来的最高水平。本轮石油价格上涨的高点是在2022年6月,西德克萨斯原油价格最高达到120美元一桶,此后震荡下行,最近一度低于80美元每桶。站在这个时点, 前面的历史总量分析对未来的油价预测能够有所帮助吗?

油价当几许?

我们做几个情景假设。在今年年中的时候,原油价格120美元每桶高点的时候,它是可持续的吗?如果一年当中平均油价为120美元,测算可以知道其占比全球GDP的比重将达到4.3%,这已经超过了2011-2014石油减产协议期间的高水平,而减产协议最后失败了。在没有新的有力减产协议的情况下,合理的推测是120美元的油价太高了。从全球收入分配的角度看,假设2022年全球名义GDP增长7%,总GDP将比2021年增长6.7万亿美元,达到100万亿美元,历史上首次突破这一个整数大关。120美元的油价意味着全球新增经济产出中有2万亿美元被石油生产者拿走,而其它全球经济活动所获得的新增收入则只有4.7万亿。怎么看这都不太公平,不公平就不可持续。

再考虑一下当时震撼市场的每桶300美元的预测, 测算可以知道这意味着原油总价值占比总GDP将超过10%,全世界的总产值有10%为石油产业所拿走,这超过了2008年的4.9%。 如果看一下全球收入分配的变化,则更加让人吃惊,原油的生产者要比2021年新增8.5万亿美元的地租收入,而全世界别的所有部门的收入相比2021年将是下降的,这完全违背了经济理性: 收入下降我为什么还要用你的油呢?写到这里,本文可以有力的说300美元的价格预测是荒谬的,可是在当时这个预测不乏相信者。200美元的油价就更可信了吗,基于同样的方法,我的回答也是否定的。

2022年6月以来的油价下跌,展示了市场经济的强大力量。2022年以来的石油消费量和产量相比2021年只有轻微的增长,但是高价格已经对全球经济造成了严重的紧缩效应,这种紧缩效应将导致高油价不可持续,这是市场经济自身调节的一个机制。

如果要展望一下2023年的石油价格,我相信大概率要回到2015年以后的情形,石油总价值占比全球GDP应该在2.5%附近,对应的油价大概在70美元附近。如果俄乌战争能够在2023年某个时候结束,俄罗斯原油能够重返国际市场,不排除价格会来的更低。

扩大库存容量:一个平抑油价短期波动的方法

高度波动的石油价格对全球经济活动和宏观政策造成很大的干扰,造成福利的损失。有什么办法可以降低油价的波动吗?增加石油库存容量,在油价高的时候抛售,在油价低的时候补库存,可能是个经济上可行的办法。一般来讲,一国的库存量是以满足一到两个月的用量为依据的,这主要是从供给安全的角度考虑的,尽管也有平抑油价的考虑,但这不是主要功能 (我们可以在高油价期间各国政府对储备石油的处理可以看出这一点)。考虑到石油价格高波动造成的经济损失,增加原油库存水平,比如从2个月用量增加到3个月用量,有可能是经济上是合算的。如果把石油库存看做基础设施投资的话,这倒是全球基础设施投资的一个值得探讨的课题。

石油的远期前景

放眼未来,新能源和电动汽车的普及都将减少石油的需求,新技术的进步将使得世界经济对石油的依赖度不断下降。全球石油收入的大部分在本质上是地租收入,这种租金造成很多食利阶层。凯恩斯对食利阶层很不以为然,他很早就希望能够降低利率,减少食利阶层的收入份额。他是有远见的,技术的进步、经济结构的变化已经让当今的世界不可逆转的处于低利率时代,一个庞大的食利阶层消失了。沿着凯恩斯的思路,石油的食利阶层看起来也前景黯淡,别的各种形式的食利阶层看起来也不会长久。

信息技术改变了全球的组织和政治格局,正在进行的俄乌战争展示了这一点,我认为这值得政治学者更多的重视。而技术进步带来的石油重要性的下降,同样将改变政治经济格局。全球的开放,融合,分工,是大势所趋。而市场经济的强大之处在于,两个价值观完全不同的人,可以在经济上合作良好。不过这里面的道理,就不是“嘴上说不要,身体很诚实”这类低俗说法能理解的了。想到这里,我们有理由像凯恩斯100年以前那样乐观(他是正确的),世界的承平时代正在到来。

本文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
作者为经济学博士,金融从业者
责任编辑 徐瑾 jin.xu@ftchinese.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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