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岛与《今天》:我受雇于一个伟大的记忆

理想国imaginist 2022-11-25 13:25

北岛摄影作品《痕迹》

今年春天,我们曾邀请诗人北岛和他的朋友们来到北京,进行了一次线下读诗会。或许很多读者朋友还记得那个春日夜晚,被打乱的时序与日常节奏中,诗歌成了唯一的逃逸出口,在零度以上的风景中,生活中的坚冰,终会消融于诗。

北岛,享誉世界的中国诗人和思想者,也是朦胧诗派代表人物,由他与几位诗人共同开创的文学杂志《今天》,自诞生之初就是中文写作者向世界表达自己的平台。在散文《断章》中,北岛回忆起和芒克、黄锐一起商定办刊的往事:

从十二月二十日起,我们干了三天两夜。拉上窗口小布帘,在昏暗的灯光下,大家从早到晚连轴转,谁累了就倒头睡一会儿。陆焕兴为大家做饭,一天三顿炸酱面。半夜一起出去解手,咯吱咯吱踩着积雪,沿小河边一字排开拉屎,眺望对岸使馆区的灯火。河上的脏冰反射着乌光。亮马河如同界河,把我们和另一个世界分开。

“我受雇于一个伟大的记忆。”或许,当时的几位年轻诗人创办《今天》的时候,并未设想过这部刊物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的重大意义。这部民间诗歌刊物,鼓舞了当时及之后的许多热爱诗歌的人,通过写作来表达自己,回应时代。北岛、芒克、多多、顾城、杨炼……他们的创作,让中国出现了一场朦胧诗的“大爆炸”。今天分享哈佛大学教授王德威主编《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中的一篇,纵览中国当代诗歌的流变以及朦胧诗的兴起。

是笔在绝望中开花

是花反抗着必然的旅程


是爱的光线醒来

照亮零度以上的风景


——节选自北岛《零度以上的风景》

《今天》创刊:
朦胧诗的兴起及中国当代诗的流变
选自王德威主编《哈佛新编中国现代文学史》

01.

《今天》:一本非官方出版的民间刊物

1978年12月23日,在北京东郊三里屯靠近亮马河的一处农民房小院里,北岛(1949—)、芒克(1950— )等以手刻蜡版的方式,用一台借来的油印机,印出了当代中国最早的非官方文学杂志《今天》的创刊号。《今天》杂志的诞生标志着中国当代诗开创了公开出版物之外的另一条路径,即独立出版(俗称“民间刊物”或“民刊”)或地下文学的另类历史。自此,中国当代诗与中国当代小说呈现出了十分不同的面貌:最重要的中国当代小说几乎都依赖于官方出版物,而最重要的中国当代诗大多是从非官方出版的民间刊物出发的。《今天》杂志刊印后,还张贴到了北京的一些政府机构、文化出版单位、大学,刷新了文学传播的途径。

《今天》创刊号

1979年起,《今天》杂志举办了多次盛况空前的文学活动,包括在北京师范大学和紫竹院公园的“读者·作者·编者座谈会”,玉渊潭八一湖畔的诗歌朗诵会等,激励了一大批当时渴望不同于官方诗歌形态的年轻读者。直到20世纪80年底,这本北岛任主编、芒克任副主编的《今天》,在出版了九期杂志外加三期《今天文学研究会文学资料》之后,被要求停刊,终止一切活动。

1980年8月,中国作家协会主办的《诗刊》刊登了章明的文章《令人气闷的“朦胧”》,对《诗刊》近期作品的倾向,特别是受到西方现代主义影响而导致所谓“读不懂”的现象,进行了批评。尽管文章主要的批判对象是九叶派老诗人杜运燮(1918—2002)的《秋》,但本文标题中的“朦胧”一词,在后续的讨论中被较多地用在描述1979年到1982年间在《诗刊》多次发表的《今天》诗人北岛、舒婷(1952—)、顾城(1956—1993)、杨炼(1955— )、江河(1949— )的诗作。这些不少是从《今天》转载而来的作品,被贴上了“朦胧诗”的标签,但“朦胧”这个本来用以负面批评的词语日渐褪去了原初的贬义。

几位代表了《今天》作者的诗人——顾城、舒婷、江河——应邀参加1980年“诗刊社”主办的第一届“青春诗会”,进一步奠定了“朦胧诗”的历史地位。甚至参加此次“青春诗会”的另一些诗人,包括王小妮(1955— )、梁小斌(1954— ),日后也被归入了“朦胧诗人”的行列。1980年到1983年间,还出现了三篇被称为“三个崛起”的文章——谢冕的《在新的崛起面前》、孙绍振的《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和徐敬亚的《崛起的诗群》,接连为“朦胧诗”的历史价值做出了肯定性的定位。此外,阎月君编的《朦胧诗选》(1982/1985年),北岛、舒婷、顾城、江河、杨炼的《五人诗选》(1986年)等出版物也对朦胧诗的经典化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

现在看来,当年被视为“朦胧诗”的大部分代表作品,包括舒婷的《致橡树》、顾城的《一代人》、北岛的《宣告》《回答》,对现代诗“朦胧”诗意的追求其实是有限的。比如北岛的“从星星的弹孔里/将流出血红的黎明”(《宣告》)或顾城的“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一代人》)都明确地表达了主流辩证历史的模式——社会或精神历史指向必然是从伤痛的深渊迈向希望的未来。而《今天》群体里的另一些诗人如芒克、多多(1951—)、田晓青(1953— )、严力(1954— )等人的作品在当时并未获《诗刊》发表,或许是因为他们更加灰色、晦涩或另类的风格。

北岛书法:《回答》诗句

02.

对主流文学的叛离

多多的诗直到20世纪80年代晚期才渐渐获得关注,以其超越了同世代人的诗性魅力,日渐成为中国当代诗的灵魂人物。早在70年代初,他和同学芒克、根子(1951—)一起在京郊白洋淀插队时,就写下了“歌声,省略了革命的血腥”(《当人民从干酪上站起》)、“当社会难产的时候/那黑瘦的寡妇,曾把咒符绑到竹竿上/向着月亮升起的方向招摇”(《祝福》)这一类振聋发聩的诗句,将象征主义与社会批判结合在一起。

在白洋淀期间,多多和芒克把写作变成了一场诗歌决斗,一俟时机成熟就把自己写在笔记本上的新作像白手套一样丢到对方面前,以示挑战。在日后被称为“白洋淀诗派”的诗人中,根子在当时北京的地下沙龙中被称为“诗霸”,是中国当代诗的源头性人物。他1971年写作的《三月与末日》《致生活》《白洋淀》等长诗可谓中国当代诗歌史上的里程碑,也直接激发了多多的写作。

在对历史颓败的洞察上,《三月与末日》几可与艾略特(T. S. Eliot,1888—1965)的《荒原》相媲美。这首诗劈头就写道:“三月是末日。”全诗以这一类戏剧化的声调质疑着春天的宏大象征:“我曾忠诚/‘春天?这蛇毒的荡妇,她绚烂的裙裾下/哪一次,哪一次没有掩藏着夏天——/那残忍的姘夫,那携带大火的魔王?’”

在那个特殊历史语境下,根子的诗横空出世,其浓烈的表现主义式风格仿佛从天而降,对宏大象征与神圣话语进行了重新书写,将思辨与批判,荒诞与诙谐,受难与自省熔于一炉,表达出生命绝境中的精神力量。

如果要追溯朦胧诗的起源,白洋淀和《今天》都还不算是对主流文学最早的叛离。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北京就曾出现过张郎郎(1943— )为核心的“太阳纵队”和郭世英(1942—1968,郭沫若之子)为核心的“X社”,随即被解散。其中“X社”中张鹤慈(1943— ,哲学家张东荪之孙)写于20世纪60年代中期的“顿点的一滴泪、/删节号的呜咽……/杯里,四五块闪闪的月/风读着,无字的书”(《生日》)这一类诗句已从诗学上弃绝了主流模式。

在上海,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也出现了朱育琳(1928—1968)为核心的诗歌沙龙,其中陈建华(1947— )深具波德莱尔(Baudelaire,1821—1867)象征主义风格的诗(后结集为《红坟草》)也在占据主导地位的写作法则之外开辟了新的疆域。另一个重要的诗歌社群是贵州诗人哑默的“野鸭沙龙”,从20世纪60年代末间断地持续到20世纪70年代末。

03.

“第三代人”

从诗学上说,以《今天》诗人为代表的朦胧诗对于文学史的积极意义到了20世纪80年代显得更为突出。北岛发表于1986年的长诗《白日梦》摆脱了早期英雄主义倾向,更侧重对生命经验的隐喻性表达。“我注定要坐在岸边/在一张白纸上/期待着老年斑纹似的词”(《白日梦》)。这样的诗句,显示出对语言、沉默、时间等问题的冥想。

到了20世纪80年代中期,与当时的“寻根”文学潮流相呼应,朦胧诗人杨炼和江河开始了“史诗”写作,把诗歌题材拓展到传统文明和神话故事这类题材。杨炼在九寨沟受藏传佛教启示而作的长诗《诺日朗》(1983年)和江河重写中国神话的组诗《太阳和它的反光》(1985年)成为他们突破朦胧诗早期模式的代表作。

在《诺日朗》的“偈子”一节中,杨炼从貌似佛理的逻辑出发,推进了鲁迅(1881—1936)式的关于希望与绝望的悖论,也重写了朦胧诗中主导的辩证史观,“为期待而绝望/为绝望而期待/绝望是最完美的期待/期待是最漫长的绝望/期待不一定开始/绝望也未必结束”。

1982年10月初的一个夜晚,来自四川几所大学的胡冬(1962— )、赵野(1960— )、万夏(1962— )、唐亚平(1962— )等年轻诗人相聚在重庆的嘉陵江边,围着篝火,率先提出了“第三代人”的概念。到了1985年万夏编的《现代诗内部交流资料》,正式开辟了“第三代诗会”的栏目,将朦胧诗之前称为第一代,朦胧诗列为第二代,而朦胧诗之后则是第三代。

20世纪80年代中期,全国各地的诗歌流派开始风起云涌,有与“史诗”潮流相近的文化派“整体主义”〔石光华(1958— )、宋炜(1964— )等〕,也有激进反文化的“非非”〔周伦佑(1952— )、杨黎(1962— )等〕,狂欢式的“莽汉”〔李亚伟(1963— )、万夏等〕,不乏反讽的“撒娇”〔京不特(1965—)、默默(1964— )等〕,或崇尚日常口语的“他们”〔于坚(1954— )、韩东(1961— )等〕等诗群。1986年10月21日和24日,《诗歌报》和《深圳青年报》联合推出了徐敬亚等发起的“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包罗了100多位诗人所组建的64家自立门户的“诗派”,宛如是对朦胧诗世代的集体告别。

但这也并不意味着朦胧诗的一代已被文学史的洪流吞没。20世纪80年代后期到20世纪90年代初,顾城写出了他风格诡异的晚期杰作《鬼进城》等组诗,杨炼以《太阳与人》等诗集将对传统与与文化的冥想风格推向高峰,严力的短诗发展了他的机智旨趣和全球视野,而王小妮以尖锐直白的诗句来书写个人对生活的奇妙感知,成为当代女性诗人中最突出的代表。

杨小滨 撰 

*配图及封图来源:《抛掉书本上街去》

《必有人重写爱情》内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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