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开心院线片还有这样的「少数派」

桃桃淘电影 2022-11-25 20:00

很久没有跟大家聊过院线片了。

所以能看到今天这部电影能够上映,还是很惊喜的。
它的总成本不高,能拍出来主要靠家人朋友筹钱。
拍摄方式也比较简单,主要拍摄场地在自己老家,主演是导演的发小跟奶奶,从拍摄到宣传全是自掏腰包。
但它让我们看到了小成本电影的另一种可能性。
或许在如今电影市场低迷,影院减少影片缩水的情况下,这样的作品和观众见面,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力量。
话不多说,下面就跟大家聊聊今天上映的《不要再见啊,鱼花塘》。
最早了解到《不要再见啊,鱼花塘》是在今年的FIRST影展,它获得了FIRST“一种立场”和FIRST FRAME单元的年度影像。
后来在北京电影节,这部电影进行了展映,评价也还不错。
表面来看,《不要再见啊,鱼花塘》的切入点很简单,很平实。
年轻女生叶子在毕业后回到老家,和奶奶一起度过暑假。

在这一老一少的相处中,你会看到许多熟悉的、温情的细节:
叶子总是懒洋洋地窝在沙发上午睡,而奶奶会絮絮叨叨地唤她起床。

叶子一边在阳台上洗头发,一边偷听着奶奶和小闺蜜择菜闲聊。
又比如奶奶的闺蜜会因为奶奶晚上睡不好,而听信了上门推销的话,稀里糊涂地给奶奶买一个智能台灯。
这些笔触都很细腻,很精准,体现了一个年轻导演对于日常生活的感知能力。
叙事像水一样流过,看似呈现的只是叶子和奶奶的过往,但我们每个人都会很轻易地从中回忆起自己的长辈,自己的童年。
不过,再往下看你就会发现,《不要再见啊,鱼花塘》并没有仅仅停留在「记忆」的层面。
很快影像就触及到了「幻想」。
叶子发现家里似乎并不只是住着她和奶奶。墙壁上老是出现奇怪的光斑,花园里有看不见的人参果砸她。
墙上出现了野兽的影子,甚至还有一双毛绒绒的手,从窗纱背后伸出来,悄悄触碰时钟。

你还会见到更为魔幻、更为华丽、更加无法理解的画面。
夜晚的鱼花塘,上演着一场又一场载歌载舞的、亦真亦幻的盛宴。
又比如叶子晚上也会被妖怪们拉着手,坐在鱼花塘边谈心。
穿着闪闪发亮的裙子的私奔女孩,来自马戏团的熊皮男孩,还有会开口说话的“哑巴”。
他们来自离奇的都市传说,但归根结底,只是被人类社会所抛弃的存在。
聆听了这些志怪故事的叶子,也渐渐无法分辨,围绕着自己所发生的,究竟是一场梦,是恍惚的记忆,还是确切的现实。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并没有在讲一个故事。
大多数影片都要承担起承转合的叙事功能。
但在这部影片里,叶子与奶奶一起度过的、溽暑天昏昏欲睡的午后只是表象。鱼花塘庞大的、诡谲而瑰丽的幻想,才是影片真正的骨架。
《不要再见啊,鱼花塘》也没有在回答一个问题。
妖怪究竟从何而来,叶子的经历究竟是真是梦,都没有那么重要。
深藏在塘底的妖怪传说,不时跃过湖面的涟漪,在客厅的墙面打下迷人的光斑。
导演用影像本身,将记忆、梦境和现实打碎后重新揉在一起,写出了一部关于鱼花塘、关于童年和告别童年的散文诗。
这部电影真正在讲述的是空间。
影片中最为重要的空间,是家。
当镜头一次次地凝视着餐桌、电视柜、沙发……每一处陈设、每一处家具,都被放大,也被具象化了。

这令我不禁想到,家本是一个最私密、最熟悉、最能带来安全感的场所,但有多少人只是生活在这里,却从未真正去看到它们呢?
在这部电影里,家是被看到的,甚至可以说,家本身就是活着的。
窗纱的拂动、光影的跳跃便是它的一呼一吸。生活气息流动在镜头的每一处间隙。它是如此的巨大,能够包容我们所有的秘密;又是如此的狭小,是仅供一个家庭、两代人栖居的贝壳。

影片中的第二重空间,则是鱼花塘。
鱼花塘作为直接出现在片名里的意象,在片中也承担了更为复杂的表义。
在地理空间上,它连接了城市和丛林。离开鱼花塘,你就会进入车水马龙的城市;而进入鱼花塘,你仿佛就进入了茂密的丛林、深不可测的自然。

而在世界观的层面上,奶奶从小为叶子讲的那些神鬼志怪的故事,都在鱼花塘里得到了投射和具象。
导演在2017年接受《导筒》采访的时候也提到,鱼花塘既是她从小到大上学的必经之路,也是整个城市的读书传说的发生地。她“小时候觉得鱼花塘的树林和水里藏着无名尸、妖怪、鬼和全世界在逃的‘罪犯’。”

鱼花塘是她的童年全部想象的集合,是她的《双峰》。
在这一层面上,鱼花塘是童年的想象,是真与假的混淆之地。甚至于,它也代表了童年本身。
空间到时间,甚至于空间本身也变成了时间的证明,是多重时间的交叠和重构之处。这也引入了影片的另一重叙事。
影片讲述的也是时间。

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世界,都在同一个鱼花塘里共生。
在影片最开始,奶奶提到时钟总是停摆不走,分不清今年究竟是2013年还是2020年。这并非只是老人记忆力消退的证明,也为影片的叙事埋下伏笔。
往后你会看到,年轻时怀孕的奶奶、现实里无所事事到处闲逛的叶子,出现在了同一个鱼花塘。

当屋子里的墙面上光影浮动时,那可能是午后阳光的游移,也可能是另一个世界的妖怪留下的讯号。
甚至也可能是2020年摄制组的工作人员的影子,留在了2013年的电影里。
导演的确也提到,当剧组在自己的老房子里拍摄时,角落里架满了机器,工作人员都站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影子却还留在墙面、倒映在镜面。
这让她突然觉得家里住了很多、很多人。看得见的人,和看不见的人。

电影和现实,过去和现在、乃至于未来,就这样以一种模糊的、暧昧的、奇妙的方式,共存于鱼花塘,共存于叶子的老屋里。
那么,导演为什么会这样做?是为了绕晕观众吗?
当然并不是。
如此复杂的编排,让观众在不同的时空和空间之中游走,乃至于完全失去时间和空间感,只有一个很简单、很真诚、甚至很让人动容的目的。
留住「过去」。
让时间永远停在此刻,让过去永远生活在这间屋子里。

最终你会发现,《不要再见啊,鱼花塘》讲述的是一种情感,一种我们所有人都能够共通的情感。
是亲情、离别,和感伤。
也是少女的成长。
要理解这一点,还是要回溯到导演的前作《青少年抑制》。
2017年,导演的爷爷去世了,她为此而拍摄出一部接近50分钟的短片。
如何让爷爷留在电影里?
或许其他人会讲一个故事,会记录自己和爷爷的过往。
但导演牛小雨选择让爷爷真的“活”在电影里。
当她和奶奶在家里无所事事的时候,爷爷可能在温柔地注视着她们。过往的风是他,午后的阳光里藏着他,墙上的光斑亦是他留下的符号。
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爷爷始终以这种方式陪伴着她们。爷爷活在了电影所定格的、永恒且超现实的时间和空间里。

这种大胆的、充满想象力的形式,从《青少年抑制》一直延续到了《不要再见啊,鱼花塘》,只是这一次,影片的主题更加有所拓展。
在这部电影里,导演不仅探讨了关于如何面对离别、如何表达思念,还抛出了一个问题——
爷爷走了,我们又该如何继续生活呢?
二十岁出头的叶子,站在人生转变的时刻,经历着最真实的迷茫和彷徨。

影片一开始,她嗜睡、慵懒,都是因为内心的困局。她不想面对残酷的现实,只想活在美好的梦里。
而到了影片最后,她终于面对镜头,吐露自己的心声:她想让时间停下,想永远活在2013年,不想长大。
所以她穿上了儿时奶奶为自己织的粉色毛衣,哪怕这件毛衣早已经不合身。

但现实最残酷的一点就是,你不可能永远活在童话里,更不可能让时间停止。
人总是要长大,要从爷爷的孙女,变成独立的大人。
这是每个人的人生必经的阵痛,也是每个人的人生必经的告别。
我们无法逃离,只有面对。

得益于女性视角,导演用细腻、梦幻甚至童真的方式,把如此沉重的话题变成一场童话,把这些难以直面的问题变成一场梦。以梦醒,宣告接受、宣告成长。
另一方面,在这部作品里,你同样能够看到一部小成本电影的可能性。
几年前陈国富导演在FIRST担任评委会主席的时候,我们有幸采访过他。
当时他分享过一个观点,我们印象很深刻,大致意思是,对于青年导演来说,没钱并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拿了投资人的钱,就要对投资人负责;但如果你就靠那一点钱,从亲戚朋友和自己的积蓄里头搞定了,反而可以“爱干嘛干嘛”。
我相信他看到《不要再见啊,鱼花塘》一定会很欣喜。
因为这部电影正是如此,没有依托于工业体系,成本全靠家人支持,反而很自由、很灵动。

尽管从取景到服化都看得出成本的竭力压缩,但《不要再见啊,鱼花塘》并不简陋,反而在光线、调度、形式上都颇为用心。
歌舞、漫画、实验影像,多种天马行空的形式,穿插在非常真实的私人家庭记录里,让影片很轻盈地在一种似真似幻的氛围里跳跃。

导演还尤其善用光——一种免费的、却最难驾驭的道具。
影片多次利用光影、镜像变化,来呈现出时空交错的质感。
片中最为标志性的美学镜头,是光线在墙面浮动,像迷梦,像时间的涟漪,像城市迈入了热带的雨林。这几乎成为了创作者“个人签名”般的存在。
如果一定要为《不要再见啊,鱼花塘》下一个定义的话,我会说,它很自由、很真诚、也很美。
但其实我更想说的是,这是一部很特别的电影,特别到你甚至不愿意再给它下一个定义。
很长时间以来,我们谈的都是电影工业化、是编剧救猫咪、是一种完美的大片公式。
可总还是要有人去拍那些跳出框架、跳出公式的电影。
也许我们的电影市场上并不缺乏另一个商业片导演,但我们的电影市场一定很需要一个敢做梦、敢创新的人。
导演牛小雨说,借由这部作品,她发明了“一种语言”。
也许这门语言还不是很成熟,但它足够新、足够有趣。如果继续精进下去,未来一定会有更大的可能性。
之所以会写这篇文章,也是希望观众能给这样特别的导演和作品多一点包容、多一点耐心。我们期待她的下一部作品,下一次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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