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春晚首篇西班牙科幻!讲述寻找名字的异能少年 | 2023科幻春晚

不存在科幻 2023-01-25 10:00
编者按
今天的科幻春晚小说来自一位西班牙作者!
拉美少年穆罗是个流浪儿,拥有不同寻常的力量。一天,一群人带他进入一所隐秘的“学院”,这里专门训练穆罗这样的超能力少年……
别林斯基在他的《文学的幻想》中指出:“文学是民族的自觉。”在这篇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小说中,“超级英雄”的力量并非如美式超英们那样来自科技,而是来源于情绪和信仰,是这片广袤大陆的灵魂浓缩。

超友 Super Amigos
作者 | 克里斯蒂娜·胡拉多
译者|罗妍莉
校对|Mahat
克里斯蒂娜·胡拉多是一位西班牙语和英语双语写作的科幻奇幻作家、编辑和翻译。2019年,她凭借《仿生人(Bionautas)》成为首位获得伊格诺特斯奖(西班牙的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的女作家。她最近的作品包括长篇小说《自橙至蓝(Del Naranja Al Azul)》、长中篇小说《叶绿素(CloroFilia)》和选集《阿尔法之国(Alphaland)》等。自2015年起,她创立并运营荣获西班牙多个奖项的杂志《超音速(SuperSonic)》。2020年,她被欧洲科幻协会授予欧洲最佳科幻推介奖,并在同年担任西英双语季刊《星座(Constelación)》的撰稿人和编辑。
全文约9500字,预计阅读时间19分钟

“抛到身后的不是家,随身同行的才是。”
——N.K.杰米辛,《第五季》

“每一位朋友都代表着我们内在的一个世界,一个他们到来之前或未诞生的世界,只有通过这种相聚,一个新世界才会开启。”
——阿娜伊斯·宁

一所学校,专为吉星高照的少年而设。在这里,他们可以学会控制自己的超能力,由于具有这样的力量,他们在某些人眼中“与众不同”,在多数人眼中“难得一见”,在其他人眼中属于“危险人物”,在合适的一小撮人眼中“弥足珍贵”,在最乐观的人眼中则是“神通广大”之辈。每当事出周折、发生意外或机缘巧合时,他们这类人永远在场,仿佛正是他们的存在扰乱了生活、扭曲了现实。有些人将他们称为“超级英雄”。
一所学校,专为“天赋异禀”的少年而设,如今他们将自己的超能力称为“天赋”,这样的能力虽然谁也无法解释,却能引发不可思议的后果。这样的能力人人凭直觉都能想像,敢于大声宣示的人却寥寥无几。因为谁也不愿承认世上有这种人存在,他们经过神明之手的点拨,过着假借的生活,佯装拥有平常的工作、背负着房贷车贷、生活在基本符合传统的家庭里。
一所专门的学校,教导他们如何充分利用自身的天赋,转移旁人的注意力,避免被人察觉。在这所学校里,他们不学文学,却要学多门外语;不学逻辑,却要学逃脱的技能;不熏陶艺术,只习练武术;反间谍活动的课程仅采用口头教学,没有书面教材,以免留下痕迹。
一所机构,必须防止这里的每个学生成为一颗定时炸弹,他们在这里接受评估、校准和改进,以便获得预期的结果,足以改变历史进程的结果。一所培养超级英雄的学校,他们可以达成旁人无法实现的成就,因为对于人类来说,还有什么比“他人”更好的慰藉呢?
一所学校。
或者,也可能是一家研究和遏制他们的中心。
对穆罗而言,上学这种想法听起来很遥远。他曾经见过撕碎的报刊杂志上的招生广告,迫于无奈,他只能一次次地捡拾报刊杂志,好称重卖钱,或者在地下道寒流肆虐时拿来盖在自己身上。
他还记得与他同龄的孩子们的照片,他们在纸页上冲着他笑,紧挨着坐在课桌旁,面带微笑,干净又惬意,那些孩子知道自己有家、有瓦遮头、有热腾腾的食物等着他们享用。他们代表了他所匮乏的一切,因为他不习惯在同一个地方连续休息两夜。在地下的街道上,在那个地底世界里,他绝不能这样做,因为太危险了。
如果你住在“地下道”,住在这座城市的B面,住在隧道和小巷里,住在处处是被人遗忘的房间或隐匿密室的地底世界,住在不接待游客的那个世界——因为在地图上,甚至根本看不到它的踪影——那你自会找到办法,睡在最不显眼的地方。尤其是如果你还像他这般,处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年龄,同时既能被看作孩子,又能被当成大人,那就更是如此了——因为你的确二者都不是。但地下道还是有东西给你的:它将你引向出口更多、人迹罕至的角落,让你得以逃离最易受袭的角落。
他一直接受唯一的朋友特洛特洛的教导,这个女人皮肤黝黑如乌檀,拖着一辆购物车,把头发梳成无数绺脏辫,总是随身携带着一些食物。这个女人说话时用复数形式来自称,因为对她来说,这些发辫是她的姊妹,是界定她、护卫她的生灵,她在所有的谈话中都会将它们包含在内。
现在这少年明白了,她为何会始终陪在他身边。
特洛特洛是他的守护者。
在地下道上方若干米的地面上,有人向他们解释了这件事。这些人有男有女,身穿剪裁得宜的西服,戴着手套和墨镜,陪同他们来到了一座依山开凿的建筑,这座山已经被掏空了几十次。可以看到光线从青草环绕的天窗倾泻而下,在建筑内部演起了复杂的皮影戏。尽管是在地底,但一切都很明亮。
穆罗满怀期待。他心中好奇,那里是否人人都“天赋”异禀,就像他和特洛特洛一样。
把他们带到此地的人中,有个男人邀请他们入内。
“欢迎来到兽穴!”
他身上的西服与伙伴们属于同一类型,质量上乘,剪裁简洁,但他戴的墨镜是圆形的,其他人的则都是方形。穆罗已经注意到了,他便是发号施令的那个人,他的话说一不二。
这个地方的名字似乎颇为贴切。这是一处庞大的工业建筑群,彼此相连,借钻头之力深入到了山腹中。
特洛特洛犹豫了几秒,但最终还是跨过门槛,进入了另一个在他们面前敞开的巨大空间。这里散发着潮湿泥土的气息,还有一股类似于廉价的空气清新剂的气味。这女人跟那发号施令者说话的方式,仿佛他们打出生就认识似的:
“我们还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地方了呢。这山洞还是老样子。地下道比这洞里更安全,泰亨。”
穆罗感觉到特洛特洛的手紧捏着他的肩膀。自从那些人发现他们之后,他还没让任何人碰过自己,当时他们还以为已经逃脱了追捕者。因为无论跟踪这少年的人是谁,都是兽穴里最厉害的追踪者之一。然而,凭借着他自身的天赋和特洛特洛的帮助,他们还是逃脱了。
到目前为止,他的守护者容许他主动使用超能力还仅此一次。因此,他们还以为自己已经安全了,以为那些追赶他们的人已经鞭长莫及了,直到泰亨出现的那一刻。特洛特洛一看到他,似乎就放弃了挣扎,仿佛逃跑这件事突然间失去了意义。
“特洛特洛,以前的事别放在心上。这儿是你的家,我会确保你平安无事的。”
女人的发辫颤巍巍地摇晃起来。
“我们心存疑虑。”
此时,特洛特洛的手指像爪子一样掐住了他。出于某种原因,虽然他们言语间并未提及他,但他仍然觉得这次谈话与自己有莫大的关系,但这一切太新鲜了,也太令人惊诧了,他根本没时间提问。穆罗只能本能地动了动身子,甩掉这女人加诸于他的压力,他这么一动,便成了与泰亨四目相对而立。
男人摘下墨镜,凝视着他。在短短数秒间,少年感觉自己正盯着一面能向他显现未来的镜子:他认出了自己与特洛特洛的肤色一般乌黑的眼睛、突起的颧骨、漆黑的直发、略微上翘的鼻子、指节修长的手、筋肉发达的躯体。泰亨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迎向他的视线,似乎想说什么,但话还未出口,便又后悔了。
女人忐忑地笑了笑:“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来吧,穆罗,打个招呼。免得别人说我们对你无礼。”
少年虽然觉得不解,还有些发愣,却还是向前伸出手去,与那男人的手相握。他感觉到被对方紧紧握住,感觉到了皮革的柔软触感,有那么几秒钟,他还以为对方会抓住他不放手呢。然后,他终于听到那男人开口了:
“我们还没有正式认识过。我叫泰亨,是这个地方的首领。‘兽穴’里还有别的年轻人,也具备像你一样的天赋。我们会帮你克制你的天赋,并教你如何使用它。”
泰亨先示意其他人退下,然后再打手势让他们跟他走。特洛特洛陪他们走过一条似乎永无尽头的走廊,来到一处向外敞开的内院,相当于地下的三个停车场加在一起那么宽。这少年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露天空间:在地下道,他们唯一能时常光顾的地表之上的地方只有岩架、露台,以及地底世界曾经宣誓过主权的那些夜店后面的窄巷。
内院四周被双层小楼所环绕,阳台顺着小楼的外墙纵向排列。沿着阳台上的栏杆,疏疏落落地插着些深红色的旗帜,那是象征丰饶和好运的颜色。在他们进入房舍的入口前方,有道缺口通往一片开阔的田野,可以望见田野背后茂密的森林。
泰亨几乎没怎么开口,他似乎认为说明缘由是在浪费时间。他只是朝各个房间比划了一下,其余的内容就任凭他发挥想象力来自行猜测了。
“这就是鸟巢,是你的同龄人接受训练的地方。”
特洛特洛打断了他的话。她变得不耐烦时,那些发辫似乎成了活物,自顾自地卷曲起来。与此同时,穆罗在一旁好奇地看着这一切。
“从几时起,鸟巢竟然建到兽穴里来了?这违反了安全协议……”
男人耸了耸肩,然后才答道:“新协议:我们现在把小崽子们关在一起。”
“‘崽子’?现在不管他们叫‘学生’了吗?”
他们继续往前走,泰亨解释的话越来越少。穆罗跟着大人们走了几步,进了内院东侧的那座建筑。左面的长窗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右面则是一连串房间,以装有窗帘的玻璃墙相隔。某些房间里摆放着桌椅、电子白板和书橱,其他房间的地板加了软垫,还有装着球和绳索的长凳。一间会议室里摆着一张大桌子,有若干把椅子排列在桌子两边,还有几间小一些的办公室,里面有办公桌和带软垫的扶手椅。
他们参观完这一侧以后,又穿过庭院,去察看左侧的建筑。迎接他们的是一汪池塘,水面上覆盖着圆边叶子,橙色的鱼儿在圆叶间闲游。穆罗走近池水,看着叶间的鱼儿仓皇乱窜,他叹了口气。在这里,动物们同样能感觉到他手指上的哀气。他全神贯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几乎没有留意到那些在不同的建筑之间游荡的人。
特洛特洛向他走来。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催促她离开池塘往前走。虽然他摸她头发的时候不多,但他承认,他渴望得到她的爱抚。这个女人的“天赋”是不受他的超能力影响,而且他怀疑,无论什么人的超能力都影响不了她,只不过这一点她从未证实过。穆罗之所以能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在所有触碰过他的人当中,没有变得哀痛欲绝的人只有她一个。因为这就是他的超能力:用像海沟一样深切的哀伤来感染生灵。
他们进入了一栋平房,迎接他们的是一位老人,脸上犁满了细细的皱纹。他蓄着长长的灰白胡子,头上却光秃秃的,穆罗不禁感到好笑。
“你们正好赶上晚饭。”那人随意地说道,仿佛跟他们相识似的。少年转身面向特洛特洛,目光中带着询问。
“跟哈姆扎大师打个招呼吧。要知道,在我们只比你大一点点的时候,他就是我们的老师了。”
“特洛特洛,你知道这地方?”穆罗后退了一步,似乎将之前没有交代清楚的信息拼凑起来了。
“我们跟其他人一样,都是在你这个年龄来到这里的。我们教你在地下生存的本领,有很多都是在这里学到的。哈姆扎大师是逃生技能的专家。”
他们在一间食堂停下了脚步,这里摆放着若干长桌,有几个身影已经在桌旁落座。泰亨嘟囔了声失陪,然后便留下他们自行用餐了。哈姆扎大师把他们介绍给了其余的教师,然而,出于某种穆罗无法解释的奇怪原因,他却并没有介绍别的学生,他们有六七个人,年纪都比他大。他感觉到那些年轻人正注视着他,目光中带着好奇,却没有半点恐惧。而大人们打量他的眼神则带着不安。
晚饭后,特洛特洛和大师留在院里的一张长椅上聊天,穆罗获得了允许,可以自行查看周围的环境,但不得越过森林前方的那片田野。令他震惊的是,这里看起来与其说是长满野草的草地,倒不如说更像一座花园:草刚割过,灌木被修剪成了各种形状,有马、有象、有鲸鱼……矮枝上还垂挂着蜡烛灯。少年一边走,一边探索着这里的一切,与此同时,夕阳落山了,影子变得越来越长。
“你是新来的[1],跟另外那个一样。”
说话的那个身影并不是在询问,用的语气很肯定。她与他身高相仿,虽然看不清脸,但单凭她的音色,穆罗便可以确定,这是个姑娘。
 “我叫穆罗。”说话时,他并没有伸手。他看不清那身影是否戴着手套,但他知道自己没戴。不戴手套的触碰足以取人性命。
多怪的[2]名字啊!”
声音飘近了,说话的人随之走近,原来是个苍白瘦弱的少女。
“我自己起的,我喜欢。”
穆罗为自己的名字感到自豪。他觉得听起来很有力量:[3]是坚固之物,是可以倚靠的结构。对他来说完美无缺。
“好吧,那就更怪了。姓名[4]是由父母……给孩子挑选的,”她一边说,一边绕着穆罗转圈,从各个角度把他打量了一遍。
[1]原文为英文。
[2]原文为荷兰语。
[3]“穆罗”在西班牙语中指墙壁。
[4]原文为意大利语。
“我从来没见过父母。所以,我自己想叫什么就可以叫什么。”
少女在草地上盘腿坐下。
运气可真好![5]我巴不得也能改个名字呢。我讨厌别人管我叫拉蒙娜。”
[5]原文为加泰罗尼亚语。
竟然会有人产生这样的想法,穆罗觉得不可思议。他拿不准应该怎么办,经过一番权衡之后,他得出了结论:这少女并不构成什么危险,至少不构成迫在眉睫的危险——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他身上又没有任何东西是她可能会想要的。
“你叫这个名字吗?嗯,一点也不难听啊。”
拉蒙娜抬头仰望着天空,群星开始遍布于天穹之上。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了林线后方。
“这是胡说八道:这个名字跟‘mamona’[6]同韵。所有人[7]都觉得这很有意思,但我一点儿也不这么想。每当他们唱歌似地念叨着‘拉蒙娜,妈宠娃’的时候,我就想把他们揍得鲜血长流,像跟母牛分开的小牛犊一样哭哭啼啼。”
[6]即后文的“妈宠娃”之意。
[7]原文为法语。
穆罗学着她的样子,抬头仰望着星空。在地下,他一直少有机会看到天空中亮起的星光,并为它们闪烁的光辉而惊叹。
“你也可以另外起个名字,就像我这样。你想管自己叫什么?”
拉蒙娜笼罩在阴影中。她想了片刻才回答。
“我一直以为,名字不是由我们来挑选的。比如说[8]你为什么要叫自己‘穆罗’呢?”
[8]原文为意大利语。
“因为在地下道,保护我们的就是墙。”
少女侧起身,手肘支在地上,用手枕着头。“你是从地下道来的?”
穆罗点点头,轻抚着承托他们的草。夜很温暖,从远处飘来薰衣草的香气。在没戴手套的情况下,哀气不会感染他触碰过的草叶吧?在地下道,活生生的草木几乎无处可寻,因为即便是生长在裂缝之间的少量植物都被揪了起来,聊充食物。
“首先,我需要一个名字,”她说着重新坐了起来,“一个[9]可以封住悠悠之口的名字。”
[9]原文为德语。
他没有半分畏缩的表现,女孩似乎将他的沉默当作了一种认可的姿态。
“你是怎么给自己想出名字[10]来的?”
[10]原文为意大利语。
穆罗全神贯注地思索着这个问题。他知道,他究竟是会就此与拉蒙娜交上朋友,还是会被她丢到一旁,认为他荒唐可笑,就取决于他的作答。她这是在考验他。他明白,自己需要盟友,“新来的”总是难免会遇上麻烦,从内部找个了解窍门的同伴可以帮他避祸。正因为如此,他在作答之前拼命考虑了许久,头也开始作疼。
“你可以用只有你才知道怎么办到的事来当名字,也就是你独一无二的本领。有人告诉我,在这个地方,我们都是独一无二的人。我的意思是很独特。”
天空变成了一块黑布,拉蒙娜伸长了双臂,仿佛要去触摸天幕一般。
“他们跟我们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我们是独一无二的[11]之类。在你问我之前,我要先告诉你,我的天赋是说话。说啊说,直到天黑黑。”
[11]原文为法语。
少年双手交叠,枕在脑后。他可以分辨出远处他的守护者和老师的身影,他俩仍然坐在那张长椅上。“滔滔不绝算是超能力的一种吗?”
“这得看情况。”她答道,虽然她的脸隐在阴影里,但他可以确定,她是在笑。
然后他明白了。他察觉到的微笑意味着已经通过了考验。“看什么情况?”
“呃,看你讲的是什么语言,你这傻瓜!”
穆罗挠了挠头,每当遇上难题时,他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你的话我好像没听明白。”
他听到她大笑起来,仿佛他刚刚讲了个好玩的笑话。
“咱们瞧瞧,你是不是像另外那个新来的一样,脑子显然不太快[12]。听着,人人都在说话,但我们理不理解对方的意思呢?不理解。为此,我们就必须讲同样的语言。你听明白了吗?好了,这就是我的本领:我可以流利地讲每一种语言。”
[12]原文为德语。
少年紧盯着她,一边钦佩地吹了声口哨。
“你能讲任何一种语言吗?”
拉蒙娜点了点头:“理论上是的。”
“说一下试试。”穆罗激她道,她站起来,一边迸发出一阵大笑。
“从一开始,我就在对话中加入了外语词汇[13]。没注意到吗,你这傻瓜?”
[13]原文为法语。
穆罗站起身,两人开始朝森林走去。月亮已近乎满月,四周的地貌反射出银色的月华。
“我还从来没见过曾经在地下道生活过的人,那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到处都是毒贩和骗子?你有没有近距离见过黑客?”
少女的话音起伏着,忽高忽低,与夜色里的种种声响混杂在一起:树枝在夜风中摇曳的沙沙声、猫头鹰的啼叫声、远处喷泉的汩汩声、旗帜的布料与金属栏杆的摩擦声……拉蒙娜向他靠近,穆罗本能地拉开了距离。在他的同龄人中,似乎还能忍受他的人只有这一个,他不想失去她,他知道,如果他用手去触碰她,她的下场就会很惨,会被他传递的阴郁哀伤所吞噬。
他开始大谈在地下道的生活,把停车场最底下一层的情形讲给她听,他讲到了停车场深处不变的永夜,有组织的帮派为了维持对地盘的控制而对战,终年不灭的荧光灯,有不同类型的黑暗,可以让你在惹上麻烦时悄悄溜走;还有辅助隧道,可以当成捷径来使用。他解释了如何在夜店的背后觅食;哪些地方既不会被潮湿侵袭,又不会被某些肆无忌惮的人闯入,最适合睡觉了;还有饥饿难耐时,哪些卑贱的杂活是最佳选择。他干过快递员、擦鞋童、送货员,收过破烂,甚至还当过扒手的托儿。他洗过车,偷过轮胎,替流氓望过风。他监视过贫民窟的大门,追踪过未来的诈骗受害者,替交战的帮派传递过有关非法生意的信息。这一切他都见过、说过、听过。
他幸存了下来。
直到几小时以前,他还一直避免使用自己的天赋,这种天赋会控制住与他的手接触的那些人,助长他们难过的情绪,使其达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从那一晚开始,穆罗和拉蒙娜变得形影不离。两人要上同样的课,但从来不在同一时间上课:而是分别接受每名教师的单独授课。有时,穆罗会怀疑是否真的还有更多的学生,因为除了拉蒙娜之外,跟他交流的就只有老师们了。泰亨偶尔会来过问一下他的进展,他不得不忍受被他盯着瞧的感觉,就仿佛他知道一些跟自己有关的事,想告诉他,却又不敢。
特洛特洛每天都会与他共进午餐,并且询问他的课业、作业、考试和体检的情况。她会操心他吃得好不好、休息得好不好,有时还会揉搓他的头发,她的发辫也随之震颤。
医务室是鸟巢里最讨厌的地方。每天他都要接受各种限制和测试,测量他的力量、灵活性、协调性和反应能力,他的速度和柔韧性,他的耐力和精神上的敏捷程度。他们会分析他的睡眠模式、生命体征和身体发育情况,还会测试他的智力、理解力和心智运动技能。
他最厌恶的事情是被迫接触动物,因为它们最终的下场就是啃咬自己的内脏,或者痛苦地扭动。他不想看到它们吓得发抖的样子,也不想听到它们在检测仪上过速的心跳声,或是它们的哀嚎。
几天过后,晚餐之前,他在院子里遇到了拉蒙娜。哈姆扎大师正在安排看台,为夜间的烟花表演做准备,他教她在窗外放置纸灯笼、花环和泛红的彩带,以便吸引吉运降临。长椅上已经摆好了纸浆娃娃,午夜时分,这些娃娃会被烧掉,这是一种净化仪式,能让新的一年开年行大运。
为新年前夜做准备。
他们必须给几捆气球吹气,气球上用不同的语言写着迎接新年的信息。他们坐在池塘边上,她把双脚浸在池塘里,以此抵挡夏天的炎热。
“这里的圣诞夜这么热,这一点总是叫我觉得诧异。在电影里,永远是在寒冷的天气中庆祝节日的。有雪花,有风暴,人们外出滑冰,点燃家中的壁炉。”
他看着她,没有留意她的话,此时他吸了口气,正准备吹下一个气球。
 “嘿,拉蒙娜,这儿有多少学生?我从来没在任何一堂课上见过别的任何学生。我的宿舍里也只有空床。”
“我不知道。我的宿舍里也一样:其余的床也空着。除了跟你同时来的那个新人,我就只认识一个跟我们同龄的人:科尔基。但他们没放他出来过,从来没有[14]。”
[14]原文为英语。
穆罗拿着装气球的袋子,坐在池塘边,把已经吹胀的气球扔进池水里,而拉蒙娜则踏入了水中,在睡莲间缓缓走动,池水没至她的膝盖。
“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少女耸了耸肩。
“如果我见过鸟巢不同的样子,那我确实会觉得稀罕[15]。但鸟巢一直就这样:几乎没有我们这个年龄的学生。我见过年纪大一些的,但他们都住在别的宿舍里。今天因为是假期,他们大概都走了,要跟家人一起庆祝。”
[15]原文为罗马尼亚语。
穆罗把一只手插进水里,然后把手捂到脖子上,帮自己降温。
“可你在这儿待了有多久了?”
“我不记得曾经在别的地方待过。[16]
[16]原文为巴斯克语。
穆罗盯着她的银颈、黑发和长腿。她在池塘里漫步,看起来就像一只孤高的大天鹅。
“听着,我从来没进过那些教你学东西的地方。地下道找不到这种地方:在街上什么都可以学到。但是,从我听说的情况来看,这里应该到处都是学生才对。在我们这个年龄段,却只有你和我两个,我觉得这很奇怪。”
拉蒙娜在他旁边坐下,与他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但双脚依然浸在水中,她捡起几个瘪掉的气球,打算把它们吹胀。
“嗯,我跟你说过,还有科尔基,但他们不会放他出来的。还有另外那个新来的,不说话的那个。我只在医务室里见过他几回。”
少年看着五彩斑斓的鱼儿避开了他刚才伸手触碰过的那一片池水。甚至就连气球也从他身边飘走了,水生生物产生了微小的水流,冲跑了气球。
“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一所学校,博卡斯。”
少女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你刚才叫我什么?”
“博卡斯,意思就是‘嘴’。因为你会说话,因为你的嘴很美。”
撒谎是为了取悦于人,为了赢得盟友,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苟且偷生。
“你真的这么想吗?以前还从来没人[17]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喜欢!”
[17]原文为葡萄牙语。
博卡斯已经接受了这个名字,穆罗知道,因为他看见她正兴奋地拍手,用不同的语言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正在发掘自己的多个不同版本。
他看着她告诉鱼儿,他们是如何相识的,他有多好,他甚至还替她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名字。只为她一人。
“这个名字会成为我们的秘密[18]。既然你给我起了个名字,那我也给你另外再起一个好了——少女站起来,身子后仰,盯着他看,多了几分客观的判断——让我好好瞧瞧……嗯……你看着像拉兹罗[19]。”
[18]原文为土耳其语。
[19]源自斯拉夫语系,意为“荣耀的统治者”。
然后她突然迸发出一阵大笑。
穆罗/拉兹罗感觉到指尖发烫。他的天赋灵能正在聚集,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知道这些,但他心中确定无疑。博卡斯让他觉得自己很强大,能随心所欲地激活自己的力量,仿佛他可以决定感染的时间和对象。于是,他所能做的就是与她一起高声大笑,往她头上扔气球,用水泼她,直到两人都浑身湿透。他心想,原来交朋友就是这样的啊。
“我觉得,我们应该把对方当成家人,你说呢?”“想想看吧:一般情况下,给你起名字的都是你的亲人,我们既然互相起了名字,那就已经是一家人了,对吧?”
这个新名字让拉兹罗很是满意。他将这名字频频吟诵了许多次,品味着它,觉得有一股愉悦的兴奋感沿着脊柱往上升。他既不觉得冷,也不觉得饿。他知道,自己会在怎样的地方睡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上。而在这个地方,也有对他感兴趣的人。
因为,如果在一年中的最后一夜,一个人真的要与心爱的人和重要的人共度,那么,博卡斯和特洛特洛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他也确实会与她们一起用餐和庆祝。
有一个家的意义不就尽在于此吗?必定就是如此。
 
满头发辫的女人(也就是他们所称的特洛特洛)在窗口看着这一幕。人称泰亨的男人默不作声地站在她身边,双手仍然戴着手套。
“你也知道,你不需要他们陪着我们。”
男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
“阿泰,我的超能力可以把你的抵消掉。我可以肯定,天气这么热,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摘掉那双见鬼的手套了。”
男人走近窗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按到了玻璃上。
“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我阿泰了。”
她的发辫以他听不见的频率震颤起来,但他辨认得出脖颈根部的那种感觉,他还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呢,因为他已经有十五年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
“我敢打赌,穆罗已经在怀疑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学校了。他在这儿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让人研究。”
“特洛特洛,你一直担任着领袖。你控制着我们中心的各种行动。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等着他转过身来面向她。
“这件事我们都有份,阿泰:我们,因为同意孕育他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妻子无法足月生育的胚胎。我们把胎保了九个月,因为她本人的超能力让她无法保胎。然后,等她去世了,我们又在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保护着胎儿。我们这么做固然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你们,在兽穴里,你们这些超级英雄拥有最灿烂的未来。”
泰亨摘下墨镜,愤恨地看着她。
“特洛特洛,你和你的辫子都不明白:我们还不知道他的力量有多大,也不知道他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
女人的头发垂落在桌上,她放声大叫道:
“你感兴趣的就只有这个吗?他的超能力?你应该到外面去,给他讲讲你的故事,那也是他的故事。”
男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痛苦地答道:
“我要怎么跟他说?我的事、你的事,还有他生母的事,我该跟他说些什么?我怎么解释给他听,他是我们这个组织听说过的超能力最强的人?”
特洛特洛摘下了他的手套,拉住他的手,直视着他的眼睛。
“这不重要,阿泰。趁着跨年夜欢聚的机会,跟他聊一聊吧。这是爱啊,是比所有的超能力加在一起还要强大的力量。你是他父亲啊!”
(完) 


留言🎁送礼
在评论区聊聊你对这篇小说的感受,48h内评论区留言点赞TOP1的读者,将得到【王蹬蹬和班步步盲盒】2只(款式随机)
(临近春节快递停发,奖品将统一在2月10日之前寄出)

点击收听
 铥铥科幻电波·新年特辑 

2023科幻春晚合作伙伴
青年文摘  bilibili  微博文学  BBC英剧  BBC《神秘博士》 《三体·引力之外》沉浸式科幻体验  IMAX  科大讯飞  角川青羽  阿狸  52TOYS  摩登天空视觉创意厂牌MVM  星之所在  博集天卷  森雨漫  后浪出版公司  读客文化  悦读名品  新星出版社  次元书馆  赛凡科幻空间  磨铁有狐  大鱼读品 《探险家学院》 八光分文化  中信出版社  译林出版社  Underverse携主理人Ashley Wood  小宇宙APP

2023科幻春晚播客联动计划参与节目
拼娃时代  播客志  午夜飞行  原汤话原食  惊奇电台  仙境之桥  基本无害  英美剧漫游指南

责编 Mahat
题图《诗无尽头》截图
主视觉 巽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