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距离如何产生美?

啃饼随想 2023-01-25 14:07

本篇解构下想象力。

哲学和思想的书看多了之后,问题意识会明显提高,生活中的诸多经历和体验都能引发一堆问题,有些问题直抵心灵深处,也许问题意识是读书最有价值的收获吧。

距离产生美是我的一个人生信条,已经忘记了是什么时候有这个观念,也不记得是啥事情触发形成了这个观念。这个观念主要是说人与人之间关系的熟悉程度,越不熟悉的关系就越美好,因为不熟悉,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就需要介质,也就是通过想象力,而想象力偏好完美一个人的形象,所以更倾向于描绘形象的优点,甚至把自己理想的形象嫁接给对象。随着越来越熟悉,显意识就会拆卸掉想象力构建的完美形象,看到越来越多的不完美甚至丑陋。所以,保持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是一种审美的需要,是生活中的美学。慢慢就发觉,距离产生美这个观念远远超出了人与人关系的范畴,它适用于更广泛的场域,说明这个观念是比较底层的,具有很强的通用性。它的核心要素是想象力,距离引发了想象力,想象力产生美。

时常会觉得自己当初选择理科是一个错误的决定,这抑制了自己的想象力,而自己是一个想象力“要强”的人,内心戏很丰富。理科的思维简单说就是逻辑思维,它用抽象概念概括尽量多的事物,忽略具体形象的细节差别,要求简单明了,没有歧义,它满足了社交的需要,逻辑思维还借重因果律,总要给任何的“果”找一个确定的“因”。而想象力恰恰要展开具体形象的多样性,展示细微的差别,感受事物的丰富,在想象力的世界里,果是没有唯一因或者就是没有因的,一切都是多义的,如果要去诠释,一直都有新鲜的诠释,永远都诠释不完。不过在应试教育的背景下,文科又何尝不是太逻辑了,阅读一篇文章,要求学生去提炼出可作标准答案的中心思想,去总结出文本唯一的主题。再进一步想一想,这难道真的是应试教育的锅吗?抑或逻辑就是人的本能使然?要回答清楚这个问题,就需要一些语言哲学和人类学的知识,超出本文的目标了。

心理学研究发现有几个跟想象力有关联的本能:夸张、完形和审美。

心理学实验发现,动物和人都有倾向于夸张事物的本能,比如一些鸟类对颜色的面积有倾向,越大面积的颜色越容易被选择,而同类的体型根本就不可能太大。人类就更不用说了,神话和宗教就是在夸张本能的驱动下产生的。那些能够看得到摸得着的东西很快就会失去兴致,变得平常被忽略,所以就需要想象一些身边不存在的事物,只要想一想网络游戏中的人物形象就能理解这一点。如果硬要给夸张本能一个起因的话,也许源自于原始人类的冒险天性,只有冒险才能在身体能力远超人类的动物世界中生存下去。

完形是指人会自动对散点分布的事物构建整体形状,通过整体形状来感受和理解到意义。比如,把群星完形为星座。完形本能是格式塔心理学研究的核心对象。不同的人因个人经历和文化背景的不同,对同一个分布进行完形“填空”的结果也会不同,比如,对四个点,有人会想象成四边形,有人会想象成沙漏。从部分想象出整体,识别危险信号是生存必须的能力,完形本能也许是被自然选择下来的基因序列。

审美是人的天性。想一想自己是不是很难接受头发很乱?头可断、血可流,发型不能乱。人不会只满足于事物的功能属性,事物的美感也很重要,美感本质上是一种秩序,这反映了人对安全感的需要,感知了秩序就会觉得安全,动物在求偶过程中也会通过审美去选择伴侣,本质是在寻找有安全感的依靠。从纷乱中感知秩序就需要动用想象力,越强大的想象力越能发现更深刻的秩序感,艺术家的敏感就是想象力强大的表现,他们能够感受到常人感受不到的秩序感。喜欢数学和音乐的人能够更进一步去感受到秩序感,因为数学和音乐或许是人类文明中描述秩序感的最佳语言。

我们再从人类学角度去看一看想象力的起源。

人类经历了几百万年的读图时代,从纯粹用眼睛“摄影”到通过绘画和相片介质跨越时空的“阅读”。如今的读图时代,眼睛一睁,图片和视频充斥着生活,虽然偶尔也能在视图中因共鸣而调度记忆中的经历,但是想象力只是辅助完善记忆。思考的时候,大脑被抽象概念和因果律主导着,想象力又被抑制住。难道想象力只有在梦中才能取得主导地位吗?当然不是,幸亏还有诗歌和音乐。

眼睛是写实的器官,视图充分激发和训练了眼睛的写实功能。如果仅仅是读图,是无法感知世界的丰富性的,况且还有一些是现实中不存在却存在于心灵里的主观意象,比如神仙鬼怪。所以古人发明了语言和文字来突破眼睛和视图的局限,比如,“太阳升起”这个意象,如果是一张图片,可能就是海边生起一轮红日,文字的丰富性就远超图片,不同的人会联想到无数不同的地点不同日子的太阳升起。而诗歌是塑造语言的最高标准,语言的极限就是诗歌,诗歌用意象化的方法突破语言的极限,要捕捉这种意象,只有通过想象力,它是无法用概念解释无法用因果推导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诗歌和哲学都很容易触发思考,但是思考的方式不同,哲学用因果逻辑推导,诗歌用想象力联想。比如,“高粱是预言家”这一诗句,你会如何思考?哲学不难,跟科学类似,后天训练可以习得方法。诗歌却需要天赋,感受力和想象力不强很难欣赏诗歌,更别说创作了。柏拉图弃诗歌而独尊哲学,或许是他意识到自己天赋欠缺吧。

眼睛是写实的话,耳朵就是抽象的器官。耳朵接受声音,而声音是各种频率波的组合,本质上是数学。音乐就是声音数学的语言化,这种语言的交流功能不强,天然就是诗化的描述语言,只能通过想象力去接受它。诗歌的“歌”指出了音乐和诗歌的亲缘性,诗意来源于形式的音乐性和内容的意象陌生感,音乐的意象甚至比诗歌走的更远,意象更加模糊和梦幻,也更难用文字表达出来,交响乐这种纯音乐在构建意象上远远超越了诗歌,或许是意识到走的太远,所以贝多芬之后,浪漫主义回退了一些,开始趋近诗歌,用标题音乐去表达诗歌的意象,20世纪后,流行音乐更是退到了文字化的“堕落”地步,所以现代人要体验音乐的超拔意境,经常会回到巴赫、回到莫扎特和贝多芬,回到肖邦、勃拉姆斯和柴可夫斯基。正是因为古典音乐空灵超越的意象,它可以穿越时间,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都能激起丰富的想象力。

有很多人会认为诗歌和古典音乐已经没落了,如果没落是指它们融入了生活更细枝末节之处,那确实是“没落”了。诗歌和古典音乐本就不是现代性那种宏大叙事的意识形态,诗歌和古典音乐是与个人潜意识接通的介质,通过想象力连通心灵。

接下来稍微归纳总结一下。

上面讲了两种重要的意识介质:概念和意象。这两种介质对应着两种思维方式:逻辑和想象。逻辑运用概念的概括力构建思维空间来理解世界,概念是抽象的类属,它无法直接映射到现实世界,是一个纯理的思维空间,它追求精确性,以帮助形成共识,越大的概念概括的内容越多,隐藏的细节也越多。想象与逻辑正相反,想象展开现实世界的细节,它运用意象来展示细节引发感受,意象是能够在意识中显现的图像,意象分客观意象和主观意向,客观意象是现实世界存在的具体事物的图像,比如兔子,主观意向是现实世界中不存在的事物的图像,比如龙,主观意象往往是组合存在的事物来强化对事物的感知强度。

概念是唯一的,精确的;意象是多义的,丰富的。概念需要定义、澄清、证明;意象需要借助隐喻、转喻、象征等修辞方法。概念反映人与自然的关系中人的主导性,人造的纯理空间驾驭了具象的自然现实;意象反映人与自然的关系中自然的主导性,自然的丰富性需要被充分感受以提升生活品质。概念和意象是对立也是统一的,它们共同构成了人与世界之间的桥梁,概念和意象的平衡决定了桥梁的稳固。现代性意识形态过于推崇概念、逻辑和理性,抑制了意象、意义和想象,造成了失衡和迷失。越来越多的人期望从生活的苟且里出来,寻找诗和远方,是失衡的体现。运用概念是可以训练的,只要训练充分就可以达到很高的水平。运用意象也可以借助修辞技巧来提升,但是用好意象不容易,跟生活阅历和体悟有很大的关系,阅历越丰富,体悟越深刻,即使不会修辞,也会有较高的诗化境界。

我自己已然是太逻辑,逻辑已成为一种下意识的自然反应,但是内心的丰富情素无法通过逻辑倾诉出来,这只魔鬼迟早就会失控。幸好通过哲学这条旧时的主干道溯洄而上,找到了诗学和美学的小径,也许能够找到开启心灵世界驯服猛兽的钥匙。也曾想写诗和作曲是不是能够训练自己的想象力,把自己从唯逻辑中“解救”出来,或许是一条出路吧。

有一点注意:诗意需要跟常识保持距离,它们几乎是互斥的,越常识越缺乏诗意,越诗意越超常识。

虽然提了一个似乎有答案的问题:距离如何产生美?这篇文章却是复调的,没有唯一的答案,也没有中心思想,文章阐述了多个主题,主题之间并没有严格逻辑一致性,每个主题都是平等的,这样就把问题展开了一些。这篇文章算是脱离逻辑化的一次尝试吧,现在还没有能力运用诗化的语言来达到诗歌的那种整体感,只能算是一篇散装的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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