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编剧陈宇:张艺谋传授给我很多独门秘籍

新生活方式研究院 2023-01-25 16:20

几年前,编剧陈宇接到张艺谋导演的电话,让他去山西太原转一圈,“那里有个宅院,你去逛逛,看能不能写个故事”,要求只有一个——“这次要讲一个极致的故事”。


陈宇逛完院子,想到了岳飞的《满江红》,他脑海当中浮现出一群人,穿梭在阴沉黑暗的宅邸,两旁的屋顶,落满皑皑白雪,每个人都步履匆忙、神色紧张,似背负着天大的秘密。宅邸远远看上去密不透风,交织的院落宛如迷宫,内部却暗藏玄机,各方势力暗流涌动。陈宇很快找到了故事的“魂儿”,之后,他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初始剧本。


陈宇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满江红》初始剧本。| 图源受访者


初始剧本完成后,《满江红》又经历了四五年的打磨时间。其间,张艺谋经常在半夜打电话给陈宇,一句常用的开场白是:“我又想了一下这场戏,还是觉得有疙瘩,咱还得再调调。”


张艺谋曾跟陈宇打过一个十分形象的比喻:“观众看电影,就像捋着一根麻绳往前走,遇到疙瘩捋不过去,心里就会咯噔一下,一部电影当中,如果有三个疙瘩,那这电影基本就没法上了。”


为此,张艺谋和陈宇花了大量的时间,解决“麻绳上的疙瘩”。陈宇总结他们开会讨论的规律:“约在晚上七八点见面,那基本是冲着半夜结束了,后来,改到下午两三点开会,结果还是半夜收工。我们两个人都是夜猫子,经常开会开七八个小时,就为解决一个很小的疙瘩。”


近几年,张艺谋似乎进入到另一维度的影像空间,不断收束他曾经最为擅长的宏大场面与视觉奇观,转而将目光投向更为本真的叙事层面与戏剧张力。这是一个删繁就简、不断做减法的过程,其间,陪着张艺谋一起“做减法”的,正是编剧陈宇。

近些年,陪着张艺谋一起“做减法”的,正是编剧陈宇。| 图源受访者


《满江红》是陈宇和张艺谋导演的“三搭”之作,作为《坚如磐石》的原著作者,陈宇与张艺谋合作完《坚如磐石》,便成为与张艺谋合作最密切的编剧。


如果说过硬的叙事能力,是开启二人合作之门的钥匙,再度联手的《狙击手》,是完成张艺谋交代的命题作业,等到电影《满江红》,陈宇创作的自由度就更高了,“这一次,导演没给我设定范围,只交代场景,剩下的让我自由发挥,讲好一个故事就行”。


多年的默契合作,使得张、陈二人早已达成一种共识——“要非常尊重观众,但不能百分百信任观众”。因此,陈宇花费了大量精力在电影细节铺陈上,“在一个时辰里,既要把丰富的信息放进去,又要让观众跟上节奏、理解人物动机,确实是个不小的考验”。


创作《满江红》时,陈宇再次用到了“三一律”,一种自亚里士多德的《诗学》引申而来的西方戏剧结构理论,这一充满古典主义色彩的戏剧理论,要求戏剧创作在时间、地点和情节三者之间保持一致性,即一出戏所叙述的故事发生在24小时之内、地点在一个场景、情节服从于一个主题,意图将饱满的戏剧节奏推进到底。


上一部电影《狙击手》中,陈宇就曾采用“三一律”,将整个故事框定在两个小时,用两边加起来不足20人的微型战场,以及真实鲜活的个体视角,呈现出不同于以往战争题材的硬核叙事感。等到电影《满江红》,陈宇更是将这一理论推到极致,他说:“虽然这是一部高投资、大体量的商业电影,但它同时具备某种实验性,整部电影的信息密度很大,节奏很快,将所有角色框定在一个封闭环境中,话中有话,局里有局,层层反转,情节一番一番往上走,从一个很小的故事开始,到最后捋出一个天大的秘密。”

陈宇的中气很足,声音洪亮,讲话掷地有声。人们常说文如其人,陈宇本人一如他创作的剧本,带着坚实硬朗的气息。| 图源受访者

电影《满江红》杀青后,张艺谋和陈宇的第四次合作也已提上日程,但这一次,陈宇却迟迟没能动笔,他跟张艺谋开玩笑:“你现在口味越来越刁钻了,刚开始合作那会儿,我要是这么写,你就会觉得很好了,现在总是给我加难度。”


做新的剧本策划时,陈宇每想出一个新桥段,团队老师就说:“咱们《满江红》里好像这么设计过了吧?”陈宇只好接着想,“说实话,再写悬疑剧真的很有难度,我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桥段和技巧都用在了《满江红》里”,但陈宇心里别提多高兴,“创作者哪有喜欢重复的?谁不喜欢挑战和突破呢?尤其是跟张艺谋这种量级的导演合作,我能在其中贡献力量,自然是十分荣幸”。


张艺谋给演员们定下一个目标,“每一场戏,你得让我笑三次”。| 图源受访者


《满江红》的演员阵容,几乎囊括了半个电影圈的实力派演员,不少人笑称这次是“天花板”级别的配置。实际上,剧本起初设定为一个纯粹的悬疑剧,可在开拍前,张艺谋突然觉得加入喜剧元素,会让电影的层次更加丰富。在张艺谋看来,很多悬疑片的终极目标,大都是杀戮,但这一次,他想颠覆一下,为此,他给演员们定下一个目标,“每一场戏,你得让我笑三次”。


陈宇在片场经常被演员们逗得捧腹大笑,他说:“这部电影的观赏性很强,有很多精彩的喜剧包袱,很多桥段都是演员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在一旁看他们表演,学到很多东西,特别受用,甚至学了一句喜剧‘黑话’——‘诶,你咋把我的梗给刨了?’”


陈宇在片场经常被演员们逗得捧腹大笑。| 图源受访者



早年间,北京电影学院一堂表演训练课上,齐世龙老师曾出过一道题——“想象舞台中央有一块很烫的暖气片,你们该如何表演它的存在?”之后,同学们开始了无实物表演,很多人到了舞台中央,下意识躲着暖气片,绕着走开。老师摇了摇头,径直走到舞台中央,直到他一不小心碰到暖气片,“哎哟”一声叫出声来。


“要表现暖气片的烫,绝对不能绕开它,而是要触碰它,直接感受它。这很大程度影响了我的创作观,所谓创作,就是用最真实客观的触碰,去表现内心复杂的感受,用确定性呈现不确定性。”陈宇说。


在北大教书时,陈宇经常嘱咐学生,不要把书本上的概念视作绝对法则,而是要学会灵活运用,“这些理论知识不过是工具,和生活中的螺丝刀、手电筒并无二致,参与创作剧本后,大家都曾收到过诸如人物再丰满一点、情节再细化一些的反馈,这些反馈意见大同小异,要强调的无非就是,再用工具检修一下吧,现在还是差点火候”。


陈宇时常会遇到那种满身锐气、视自己为艺术家的年轻学生,对待这样的学生,他会及时戳破他们不切实际的幻想,告诫对方脚踏实地。


“能来学习电影,肯定都是热爱电影的人,但要做好区分,你是真正热爱电影行业,还是热爱这个行业能带来的鲜花和掌声?说实话,我在刚入行时也曾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后来很快认识到,这样的心态极易受挫、很难持久。要知道,靠艺术创作养活自己绝非易事,千万不要想着一夜之间就能写出惊世骇俗的作品,所有的成功都需要点滴的积累。能够成为张艺谋,除了极强的天分、超出常人的勤奋,还需要运气,以及时代的加成,想明白这些,即便无法成为一个鲜花、掌声簇拥的艺术家,也会成为一个体面、快乐的行业工作者。”


“所谓创作,就是用最真实客观的触碰,去表现内心复杂的感受,用确定性呈现不确定性。”| 图源受访者


在北京电影学院求学时,陈宇曾将谢飞导演视作榜样,“谢飞既是电影学者,同时兼顾电影作者的身份,他拍的每一部作品都很扎实,着实令人钦佩”。此后,他便一直朝着榜样的方向前行。


现在的陈宇,同样身兼多重身份,编剧之外,他是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的教授,开设电影理论课程,同时,他亦作为导演,执导过黄渤主演的电影《蛋炒饭》、北大宣传微电影《星空日记》等多部影片。多重身份的融合,使得陈宇自如游走在影视产业链条的不同端口——他既是资深影视研究学者,又是实践创作者;既参与剧本创作,又懂得如何将文字付诸画面——然而,他本人却更喜欢将自己视作一个讲故事的人,一个沉迷于讲故事技巧的人。


“生活中,我经常会遇到那种把一件很小的事情,讲得绘声绘色、跌宕起伏的人,听的人津津有味,不断追问,然后呢?可同样一件事情,从另一个人口中讲出,很可能就变得乏味。说到底,讲故事是一种手艺,放到电影产业中,一种高效的讲故事模式,绝不可能完全依赖灵感和直觉,不过也离不开感性思维做基石,我们需要在生活里有所触动、有所体会,再将其提炼出来,要知道故事不是生活,故事是对生活的比喻。”


陈宇从来都不是一个依赖灵感和直觉工作的人,他的创作方式与大众眼中那种苦思冥想、等待灵感降临的编剧生活相去甚远,陈宇强调剧作原理,在他看来,编剧是一项充满理性的工作,因此,他将自己的叙事方法形容为“叙事动作力学”,如工程师般,依据故事情节设定与走向,推导建构出整个剧本框架。


或许是觉得感性经验过于宝贵,无比珍视生活中的每一次柔软,陈宇绝不允许自己恣意滥用情感——“我有时会把自己想象成蒸汽机,操控理性与感性的平衡。当生活中所有的柔软、感性如水蒸气般积聚起来,形成某种贯通的力量,便开始动用理性,控制这种力量。我时刻提醒自己,创作的内在驱动,一定是感性的,但抵达的方式和方法,理性至关重要。”


陈宇说:“我有时会把自己想象成蒸汽机,操控理性与感性的平衡。”| 图源受访者

陈宇是浙江人,身上有江浙一带人惯有的务实气质。一件事情,任凭对方讲得天花乱坠,他仍要亲自探究内在逻辑,即便是被电影感动哭了,他也会分析个中缘由,“这似乎是我的本能,对待任何事情,哪怕它看似不可描摹,我也要试图拆解它,找到它内在运作的逻辑”。


陈宇的中气很足,声音洪亮,讲话掷地有声。人们常说文如其人,陈宇本人一如他创作的剧本,带着坚实硬朗的气息。采访当日,陈宇刚结束完一场飞行,坐定之后,便立即开始了采访。连日的电影宣传,使得陈宇身形略显消瘦,但他仍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


时隔数日,《新周刊》再次找到陈宇,补采若干问题,彼时的陈宇,刚参加完《流浪地球2》的首映,脸上洋溢着笑容,他说:“电影市场并不是零和博弈,而是一起变好,共同把电影市场的蛋糕做大,让观众有丰富的选择,看到今年春节档有如此丰富的电影类型,我特别开心。”


《满江红》首映结束后,陈宇碰到了曾经的学生,学生拉住陈宇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陈老师,这电影可真好,我之前没看过这种类型的电影,都给我看哭了,真的特别感动。”


陈宇非常欣慰,对他而言,家国情怀是根植于中国人心中的精神图谱,一种凭借坚定信念便可生死相托的光辉人性,他说:“通过这部电影,倘若能激起年轻一代的家国情怀,感怀起凛然的民族大义,主创的心血就没有白费。”


在陈宇看来,电影市场并不是零和博弈,而是一起变好,共同把电影市场的蛋糕做大,“让观众有丰富的选择,看到今年春节档有如此丰富的电影类型,我特别开心。”| 图源受访者


对陈宇而言,大众的接受度明显要高于他的个人表达欲,他希望自己的创作能与当代年轻人产生情感连接,除了悬疑题材,陈宇对科幻题材亦抱有极大的兴趣,此外,他还想为当下年轻人写一部爱情片。“或许我这么说过于传统,甚至有些老土,但我真的希望在作品当中弘扬真善美,实际上,真善美才是最宝贵和本真的东西。”


“真善美”这一遥远到仿佛上个世纪的话题,从陈宇口中讲出来真实可信、毫不违和,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三个字是他一以贯之的创作理念,这一点似乎与张艺谋不谋而合,回望张艺谋几十年的执导生涯,他的电影母题,亦聚焦在展示善良、展示美好、展示真情。


陈宇和张艺谋都喜欢充满力量感的东西,这是他们一早达成的共识,陈宇说:“我们都不太喜欢软绵绵的情绪,当然了,很多细腻的艺术片有着非常高的艺术水准,但从个人层面来讲,我更偏爱硬朗的艺术风格。”


张艺谋导演的工作背影。| 图源受访者


即便是最传统的东西,呈现的方式亦可以现代、多元,这几年,张、陈二人一直在求变,从题材、手法、人物描摹上寻求变化,但创作的内核始终如一。在陈宇看来,这个时代并不缺少个性,而是缺乏共识,“人们周遭充斥着太多纷争,人与人之间的裂隙总是大于共通,或许是时候重新审视传统价值观了,无论什么时代,真善美都值得歌颂”。


多年合作下来,陈宇从张艺谋身上学到很多东西,无论是对待电影的态度,抑或是艺术上极强的造诣,他曾跟张艺谋讲,等自己攒足了经验,还会再拍一部电影,对此,张艺谋十分支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传授了很多独门经验。


在被问到张艺谋都曾传授哪些技巧时,陈宇卖起了关子:“独门秘籍嘛,哪有对外讲的?”说完,他笑吟吟看向远方,神游了几秒,仿佛望向中国电影的未来。


作者 傅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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