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书店跨年,祝你梦想成真 | 记者过年

南方人物周刊 2023-01-25 20:31

深夜的匿名书店

我对整条长江的印象都是顺流而下,对生活也如此顺从。只是在某个节点,你会忽然在生活的江流面前伫足,想回头看那源头是什么。

回溯的“真实”是由当下决定的,到最后我已经不相信叙述,只相信空间。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图、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欧阳诗蕾

编辑 / 周建平 rwzkjpz@163.com 


去长江的上游。在过去一年,我总有这样的执念。


我出生在长江的中游。在江边长大的人,对江自然有格外的眷恋,但在以往,我对整条江的印象都是顺流而下,对生活也如此顺从。只是在某个节点,你会忽然在生活的江流面前伫足,想回头看那源头是什么。

“可惜你看不到了。”上个秋天采访摄影师颜长江时,他花了不少时间讲重庆的奉节老城。2002年奉节爆破,即是他和三峡纠缠的开始,在长江的上游。

有股不安分牵引着他,让他接下来几年频频回到长江的上游:先是抢救性拍摄修水库前的三峡,但面对巨变,纪实已经不够;他又去长江沿岸埋下黑匣子,等水库停用再挖出,但他仍然不得解脱;最后一次,他在江边的桥和树上垂下绳索,将自己悬挂上去,晃了起来。

▲重庆,橙子市集,栏杆外是长江

2022年,我在广州一家冰室见到颜长江时,他像已经被工作和生活熨平,只是讲奉节讲得出神,整个人像要融入那座不存在的老城。2002年,奉节第二次爆破时,上百家媒体、摄影师、纪录片团队涌到现场,要记下老城淹没成水库的过程。20年后,54岁的他翻开摄影集,指着画面中被雾浸过的三峡人与三峡说,“这些地方都在水下一百七十多米了。”他描绘着上游老城的古朴清俊,我听得快入了迷,以至于采访结束了还在问,有什么办法可以看到奉节吗?

但就像生活中的很多好奇一样,这份好奇很快被接下来的采访铃木凉美、出差江西鄱阳湖打断。很快地,我忘了这件事,只是沿着鄱阳湖的村子走访时,我会忍不住望向湖水汇入长江的方向,采访鄱阳湖的官员与学者时,我重新想起长江的上游,和那座我不曾见过的老城奉节,好像那里有一个关于长江中游的答案。

▲匿名书店,跨年活动的蛋糕,我点上了星星蜡烛,但没吃上

跨年前两天,我飞到重庆找朋友莫比玩,她和我在界面新闻时的同事谢丁开了一家书店,叫匿名书店。重庆在长江上游,城里地势起伏大,书店在热闹的酒吧街旁的老小区里,跨年活动叫重返公共生活,在那个奇妙的晚上,很多人都挤在书店里,说自己过去一年的生活。关于过去几年,大家总是有很多话要说,我听着只觉新奇。

在书店的跨年活动上,第一个说话的是李一凡,他在四川美术学院教书,57岁,职称依然是讲师。这几年他被外界熟知,是因为他用手机拍摄的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我没看过片子,但读过朋友邱苑婷在《南方人物周刊》上写的相关封面报道,才对上号。

那是个奇遇的夜晚,我遇到一位和我同年的姑娘,她刚从央视科教频道辞职,从北京搬到重庆,要读李一凡的编外研究生,她在过去一年都在江西农村拍片子,我们自然聊了很多鄱阳湖和长江。凌晨4点,书店活动快结束时,一位媒体前辈热情邀大家参加几天后的成都放映活动,他告诉我到时会有李一凡的纪录片放映。“是《杀马特我爱你》吗?”“是另一部片子,《淹没》。”“好吧。”我有点失望。

▲匿名书店的两位掌柜,左起莫比、谢丁

放映会在成都麓湖,成都这两年的文化活动格外多,麓湖当晚有很好的纪录片论坛,也有乐队演出。时间撞期,原本我应该为了工作采访去纪录片论坛,但又实在想看《淹没》,纠结到最后10分钟,最后还是走进了放映场地。

播放的李一凡的这部纪录片,完成于2004年,拍摄于2002年,叫《淹没》——记录的恰是奉节老城的爆破。

面对这样的作品,我才意识到,只有空间才能还原时间。两个半小时,我全神贯注,转来转去地望着大银幕,画面内容一帧也不敢漏看。我看到奉节在一年里一层层被爆破成遗容的过程,甚至有几处我在发抖,我忘了我在看纪录片,我以为我站在真实里,我知道眼前的奉节很快就要消失。

2002年,在长江上游,全国至全球的记录者们挤入奉节,抢救性地拍摄奉节,挤在奉节当时唯一的招待所,奉节人则四处为城里的私有房产奔走。三峡工程蓄水在即,同在2002年,位于长江中游的江西的40位全国人大代表在“两会”提交议案,要求在鄱阳湖建坝,以调整中游大湖与长江的关系。

2022年,我和同事孟依依在南昌采访原江西省副省长胡振鹏,这年长江流域大旱,鄱阳湖工程再引争议,采访时长一延再延,最后持续了9小时。我们交完两篇鄱阳湖的稿子,总觉得不够。我不知道哪里不够,是因为采访到的很多信息没有讲出来,还是作为在长江中游长大的人,我觉得没有表达出我感受到的某种东西。

语言总是失真,当我尝试描述,它便开始走形。而回溯的“真实”是由当下决定的,到最后我已经不相信叙述,只相信空间。

▲匿名书店,在活动的尾声,人们开始各自聊天

 

直到看到《淹没》,它很接近我2016年初次去鄱阳湖感受到的一种东西——影像足够清晰,又那么暧昧。这部片子,我不是放在纪录片和电影单元里去看的,我是放在黄万里的书、长流规、纪实摄影、新闻报道等一个时代所有的创作和记录形式里去看的。

但《淹没》不是纪实拼贴,它自身是创作,是艺术,里面有很多创作者的逸出部分。在奉节码头边,一个人小步跳舞悠悠转着,长长的镜头跟着他,我被浪漫得说不出话。其中有时代之大时代之重,但人的快乐、热情、悲悯、浪漫,一样坚实。

2002年,长江奉节,《羊城晚报》的颜长江在老城转来转去,拍照片。从报社辞职的李一凡在老城三百多天,拍纪录片,他常看到颜长江。但《淹没》这部纪录片,颜长江至今不忍看。他们和更多记录者交织出三峡的历史底本。我也有不安,20年过去,如果中游大湖要修大工程,这一代是否也能交出历史的底本?

离开重庆前,朋友莫比告诉我,匿名书店将在2月放映《淹没》,书店的整个2月放映主题都是长江,也会请与江有关的人来书店聊聊。

现在我回到长江中游的家,在除夕的凌晨写下这些字,像完成一场时间的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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