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文字部 (一):简体中文版的诞生

3type 2023-01-26 09:00
编者按:2021年底,由陈嵘翻译的《文字部》简体中文版正式出版了。我们在2022年3月底组织了一次线上讨论会,聊了聊这本书的引进翻译和设计过程,以及由此展开的一些话题。我们将陆续连载那次线上讨论会的文字版内容。‍‍‍

厉:欢迎大家来到下午的直播,这次直播由三言发起,主题叫“我们的文字部”。起初受到陈嵘老师的邀请,共同推广《文字部》这本书。我们在自己的微信公众号编辑、撰写了三篇文章陆续发表。同时,我想也可以用一个线上研讨会的形式,做一场类似日本文字部一样的讨论会。


一、《文字部》简体中文版翻译历程

《文字部》简体中文版

厉:首先请陈老师来介绍一下这本书的缘起,是怎样开始的,怎么会请到你来翻译这本书。

陈:这本书我原先不太了解。书中的内容最初在杂志上连载了几年,那段时间,我已经回国了。回国之后保持了一到两年回日本的频率。这个系列的连载我没有买过。但是这本书出来之后,我看到了。最早想把它引进来的是东方出版社。东方出版社的赵爱华编辑,她打电话跟汉仪的朱志伟老师联系,说想出这本书,问朱老师有没有人推荐。朱老师就想到我,他说“你们要不接个头”。后来发现,其实我跟赵爱华编辑原先就在北京见过,也有微信,于是一拍即合,开始操作这件事情。应该是2019年初,聊起来说干就干。

“文字部”的概念,开篇中编辑雪朱里也讲了,就是当年在《设计的抽屉》这样一本杂志里的一个连载,最后集结而成的一本书。

《设计的抽屉》デザインのひきだし杂志,截图来自日本Graphic社官网

从第一篇到最后一篇,经历了跨度挺长的时间段。书名叫“文字部”,“部”其实就是俱乐部的“部”,写成汉字也应该叫俱乐部。日文也有“俱乐部“这三个字。他们的俱乐部,更像我们讲的社团。每一期请一个著名的设计师或一家比较优秀的字体公司,作为部长来做整体策划。比如第一期是鸟海修老师。整个的活动是由编辑雪朱里来当主持人进行的。所谓的部员,来自四面八方:有设计师,学生,有些甚至不是设计专业而是文学专业的,有人可能是产品设计师,还有做网页设计的,也有一些单纯就对这个感兴趣的,还有文字编辑的一些人。雪朱里可能是刻意挑选了一些不同专业、身份的人来参与。部长分享之后,学员进行提问,然后对谈与对答,十几篇都使用了这样一个大致的结构。

在开始翻译之前,我觉得都是口语化的内容,句子不长,翻译的难度相对小一点。另外,一些术语大部分在刘庆与我当时讨论《西文字体》翻译工作时已经解决掉了,不需要再去纠结。在这个前提下,我觉得可以试试,也感谢出版社编辑赵爱华女士。她特别佛系。一般编辑在deadline(截止日期)之前都属于催命催死你的感觉。赵爱华特别不催,我特别感谢她给我的自由。整个项目拖的时间挺长,当时预计完成时间是2019年5、6月份,她觉得我三个月到半年时间应该可以了吧,后来拖到我全部完成,差不多快到9、10月份,大半年都过掉。


在那个时候有一个特别好的机会。2019年9月,国际字体大会Atypl在东京举行。这本书里大部分都是日本设计师,当时我好像也有一、两年没有去日本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去参会。最后也见到了书中的一些人。有些人我认识,有些不认识也没见过。像高田裕美,刚才讲到的,也借这个机会见了一下。这本书的编辑雪朱里女士,是去Graphic社的编辑部见的。我们的见面很简短,她挺忙的。之后又去见了高冈昌生。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翻译稿,全篇都翻译完了,很可惜中文版还没出版,所以就只能拿日文版,能找到谁签个字,就都做个纪念。平时我不太喜欢拿本书找人签字,但是这本书嘛,挺难得的,因为里面的设计师不少,于是就找他们签了一些字。

回来之后,我所在的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当时有特别好的一个机会,就请鸟海修先生来做了一场工作坊,是当年的11月底。

众所周知,之后就是疫情了。次年2020年的1月就“嘣”一下爆发了疫情。这件事情导致后面的所有事情都暂缓和停滞了。包括编辑出版,整体地就慢下来了。但也在不断的进行中,比如说文字校对之类的。等到文字校对都完成了,要出版之前,还需要重新设计这本书。我认识韩文斌,他也是留日的。我觉得他对书的内容更容易理解,所以我就邀请他来设计了中文版。

后面也是节奏挺慢的,一直到去年的11月份才正式完成。到去年8月份正式上市出版,后面也没有特别去宣传。也是因为疫情,出版商的节奏被放慢了。所以从2019年初开始翻译,2020年中旬开始设计,到2021年的8月份才出版,整件事情前后两年多,挺长的一个跨度。这本书日本版本身也是挺长的跨度,出版也有些年数了。但我觉得里面的东西都不过时,还是有很多基础、扎实的东西。包括它整篇的构成,我觉得特别好玩,是那种好读又有深度的东西。所以特别想推荐给设计师,或者在校的学生。


二、《文字部》简体中文版的设计


版权代理与简中版设计权争取

厉致谦: 好的,陈老师你好像还有一些手稿什么的?

陈嵘:照片有。这个就是当初的一些东西,前后的检查也在这当中,左边是这次中文版实物,右边是日文版。因为工作室搬了家,有点乱,能找到就这一摞了。后面其实基本都是文字的东西。设计过程我也打印出来很多,来来回回的一些东西,一下子找不到了。到中后期跟编辑、跟韩文斌在设计当中也发现,我漏译了几条东西,有一些语句的斟酌之类,跟编辑的一些零碎的东西。

前面是第一版的文字,我当时端了去东京那边,后来一想端了也没用,人家看不懂中文。老厚一摞,拿去又拿回来。简体中文版的书籍设计推翻了日文版所有东西。我没有买台版的书,翻过几次,工作室有个设计师有台版的。我觉得文字是台湾腔不太通,排版又基本上遵循了日文版,包括封面也不好看。我给你们分享一张图片你们就知道这个斗争的过程。

这张图片你们可以看到,是2019年10月23日,我发给Graphic编辑部的一封信。因为Graphic是一家很麻烦的公司,当中国这边东方出版社跟他们讨论版权,讨论出版问题的时候,我们甚至都不可以跟雪朱里直接联系。尽管后来其实也知道她的邮箱了,但是原则上不能直接跟她联系。所有我这边想说为什么要改版,我需要先把邮件发给东方出版社的赵编辑,然后他转给版代(版权代理公司),版权代理公司再转到日本的Graphic社,Graphic社再转到雪朱里。一个邮件要转五次转到她手里,或者有些地方跟雪朱里没有关系,Graphic社就回答掉了。

最后他们非常坚持说,我们一定要尽量跟日文版一样。就是封面的要素尽量不要动。我就觉得受不了。为什么呢?你们看这张图就可以看出来,但凡做字体设计的,或者用AI勾过线的都知道,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不对的。封面字和章节页数字的节点,这样的节点和手柄方式肯定是不对的,这样画是做不出这个字的,是一个很大的错误。整本书都是顶级设计师的讲课和对话,书的封面和插图却出现这么大的视觉错误,我觉得不能忍受。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们的排版是从竖版改为横版,这已经决定了我们有一个很大的改变了,这没有办法。那么第三点是什么呢?原先日本的这个书,内容是杂志上过来的,所以版式上它也几乎挪用了杂志的形式。大家看得出来,日文版的排版是密密麻麻,就跟杂志似的。日本的杂志是这种三栏、三点五栏,有的地方是四栏的排版。我说这个气质,跟杂志的连载是有联动的,这事我能理解。但是到了中国,我们没有这个杂志,大家也没看过这个杂志,我觉得没必要联动,我希望中国的读者能够非常轻松地来读这本书。

当时韩文斌设计了三栏,文字占两栏,有相应的余白,因为中文汉字的密度要比日文高。如果是字体设计的书,它的排版一定是要易阅读的。综上所述,我请日方一定考虑一下,允许我们来全面改版。我不沿用你的一丝一毫的要素,一个都不用,一点都不用。这样的一个前提条件,在初期的沟通中已经来回了两个邮件,一直说不清。后来我就忍不住了,专门排了一篇东西,做了个PDF。我生怕他们看不了,我说你直接作为附件转给他,他就懂了。果然过去之后了,他们就没话说了。对方编辑说那OK,请你们务必把这个书设计得好一点,我们同意你们全面改版。所以说我们还是争取了蛮大的权利过来,让这本书可以完全不遵从日文版,是蛮重要的一点。

厉致谦:我觉得这本书的阅读体验还是很好的。韩文斌给我发过一张图,他还考虑过两栏的设计,显得比较挤,最终改成了一栏。现在这样读起来很舒服,有很多的空间。

陈嵘:对,我也觉得非常合适的。原先版式有点杂货铺的感觉,像杂志,必须把一堆东西在有限的空间、尽量少的页面内丢进去的这种感觉。在设计上的确不是特别好。我不知道当时是不是也是基于成本关系考虑。

厉致谦:有一个观众提问:“如果阅读的顺序性和美观性一定要有个顺序的话,哪个应该在前?”我们可以就这本书的设计来谈一谈。

陈嵘:可读性吗?易读性吗?是不是这意思?那肯定是可读性在前了,美观是其次。美观是跟着来的。你好读了,自然就觉得美了。


日版、繁中与简中版区别

 

厉致谦: 当时韩文斌做了好几个封面设计,陈老师可以说一下为什么最后选这个吗?

陈嵘:做了三个方案吧,也零零碎碎改过三四轮的。最后还是觉得这本的气质最好,包括编辑也是这么想的。从市场行为上来讲,他把一些设计师放到正面来,他的字在后面,他的公司、姓名,我觉得它多少也延续了日版的黄黑白封面的调性,这个可能最好。



厉致谦: 评论区B站有人问“日文版和中文版有什么不同?”我们聊天室也有人问:“他们老师让买台版的,但是有点分不清楚台版跟简体中文版有什么区别?”


刘庆:台版这个封面非常奇怪。


陈嵘:台版的封面我受不了。里面讲的基本都是正文的那种特别严谨的字体,封面来了一个平野甲贺的感觉。


陈嵘:日文版和台版你们谁手头有?


葛斌:我这边有,我给大家看一些图片吧。


厉致谦:这三个版本的开本是一样吧?


刘庆:严格来讲不一样。


陈嵘:对,略略多了一丢丢。


刘庆:日本的纸跟中国的纸,开纸不一样嘛。


陈嵘:开纸有差异。我印象中台版是不是更小一点?


葛斌:对,这是台版。我拍了几张照片给大家看看。



陈嵘:我印象是完全跟日版一样。


葛斌:对,它的排版方式跟日版的差不多。


陈嵘:我印象中就是替换成了中文。


刘庆:首先台版是竖排的,我猜中国国内的读者肯定看不习惯竖排。


陈嵘:对,看不习惯,也不适合。


刘庆:然后台版这个正文字体也一般。


陈嵘:对,我看着挺累的,也不习惯于竖排阅读。它繁体字,密度要高一些,阅读上不是特别顺畅。



刘庆:要说唯一不一样的是,日版的第一章是鸟海修,那么日版正文第一章就是用鸟海修的字,也就是他们字游工房的字。然后藤田那章呢,就用藤田的“筑紫”。每一章用的就是部长参与设计制作的字体来排版这个对于这本书来讲的话,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但是这个是翻译没办法的事情。


陈嵘:对,我们中文版很遗憾,没办法,实在没这么多可用的字体。


厉致谦:中文版其实也可以部分实现,比如鸟海的就用冬青,藤田的就用方正筑紫。


陈嵘:当年藤田的方正筑紫还没上,做的时候是2020年。



三、《文字部》签名的故事

厉致谦: 感谢陈老师,可以秀一下你的那本签名版的书吗?

陈嵘:好的。日文的签名版。第一个是鸟海修的,他是用钢笔签的,写完之后墨水没干,稍微有点糊。

厉致谦: 他边上还写了几句话是吧?


陈嵘:就写的“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感谢”的意思。这边雪朱里,她写的特别简单,就写个雪朱里。我说你签个名吧,她特别不好意思,就在这一页上。我说你应该签在头一页,她说不,我写在这儿。我本来想请她写前面的。然后是高田裕美,这次也碰到了,她特别有意思,她说这里面说到的UD数码教科书体已经完成了。她这里边专门写了一句,因为在这个书中说当时还在设计过程当中,所以在这边她特别说了一下,这个字体已经完成了。然后其他的后面森泽没有,藤田没有碰到。



刘庆:因为那天他没来还是怎样?


陈嵘:我印象里他没来。然后是铃木功,他说这个是中国的字体设计,希望字体设计发展的更好。有张照片里他是跪在地上写的,应该是刘庆拍的。我说,你随便帮我写一下,我找个凳子,他说“不……不……”,“咣”坐下来就签了。小塚昌彦没有来,他年龄也挺大的。马修·卡特也就是特别简单的写了名字。马修·卡特因为一直没凑到人去介绍接头,有一天的活动,好像是中午吃饭,我看到他在一个角落跟人家聊天,就一个人厚着脸皮上去自我介绍了一番。英语也不太好,但总之把这事儿给说通了,他就毫无表情地跟我说“好的,我给你签个字”,然后签了,就这么结束了。


刘庆:反正就那样,他一直没有表情。


陈嵘:对,他没表情,我不知道他到底开心还是不开心,我也害怕,签完字就走了。大曲都市的,签了汉字:大曲都市,然后是“Hello China!! Thank you”。还有后面的西塚签到了,竖写的“西塚凉子”、“中国的汉字很厉害”,因为她在练字。后面就没有了。今田欣一也没有来。大概就是这样。还是蛮开心的,能在东京遇到书中大部分的设计师,我觉得还是挺幸运的。




文字整理:刘峰,校对:刘庆、厉致谦


时间:2022年3月26日14:00—18:00
地点:腾讯会议
参会嘉宾:
陈嵘,教师、字体设计师
汪文,字体设计师
刘庆,编辑、主播
厉致谦,字体研究者、字体设计师
陶帝,字体设计师
葛斌,字体设计师
吴弈轩,字体设计师
刘峰,平面设计师


扩展阅读👇

《文字部》系列1:大家谈

《文字部》系列2:译后感与推荐语

《文字部》系列3:我读《文字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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