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类这么爱说废话

意林 2023-01-26 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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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讲了多少废话?



春节大概是废话浓度最高的一段时间。从年夜饭吃了什么、是不是又长高了(虽然你过了16岁身高就停滞不前),到应付不想回答的问题时的“哈哈哈”,废话成为填补你和亲戚之间尴尬空白的缓和剂。关于“人类总是爱说废话”这件事,语言学家们是这样解释的:
出于社交目的,细密而细节丰富的语言交流可以让我们延续彼此之间的友谊。而人类语言的特征之一,就是包含着比实际需要更多一些的冗余内容,这样既可以避免过高的信息密度为听众带来的巨大压力,又可以为对话增添风味与情调。
正如蜜蜂会用不同类型的舞蹈传递不同的讯号一样,人类可能是最会讲废话、也最会用废话来表达自己的高等动物。就像朱自清那篇被引用过许多次的《论废话》所说的,“得有点废话,我们才活得有意思”。

我说的都是废话,就连这句也是

废话有很多种。最简单的就是没有信息量、没有逻辑的话,比如阿巴阿巴、狗是蓝的、饭在吃我;或者虽然包含了一些信息,但因为过于频繁地使用,原有的意义被稀释到无限接近于零,比如yyds、pua、资本、破防了、芋泥啵啵绝绝子等你能在市面上看到的流行语。
还有一种是在语法上并没有什么问题,却在行动上指向对已知现实的全盘接受和无所作为,进而呈现出一种“正确但没用”的言论,比如“来都来了”“都不容易”“ta也有错”“还能怎样”等等。
而当你把以上这些全都融合在一起,再加入类似“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你搁这搁这呢”这样的同义反复,就变成了我们今天在网上看到的自成一派的“废话文学”
广义上的严肃废话文学其实很久以前就存在。中文里有“关门闭户掩柴扉”等一系列以同义词组成的打油诗,英语里也有所谓的“nonsense literature”,通过大量使用重复、对称、生造词汇和颠倒逻辑,带来某种无厘头甚至荒诞怪异的文字效果,从《爱丽丝漫游仙境》到卡夫卡,都被认为是这种文学的代表。
到了哲学领域,对废话的逻辑最有研究的大概是维特根斯坦。“凡是能够说的事情,都能够说清楚;凡是不能说的事情,就应该保持沉默。”
他认为,我们在努力寻找可以被他人理解的语言时,必然有一部分本意流失在表述的过程当中。所以废话并非毫无意义的胡说八道,而是一些在当时的语境无法被解释的话。而人类真正需要的,就是这种只有自己能懂却不能用于交流的“私人语言”。因为语言是有局限的,语言的边界就是人类世界的边界。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平时听到的那些废话,可能很多都蕴藏着某种未被发现的真理。比如维特根斯坦说过的那句“世界是一切发生的事情”,听上去就很有“说了又仿佛没说”的神韵,跟当代中文废话文学鼻祖的鲁迅所言,“我家门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也是枣树”颇有相似之处。
同时也有一些田野调查关注到了这个领域。早在2011年,一位Reddit网友就提出了一个互联网定律,“一段视频、对话或者评论的前30%,其实都是废话”,人称沃兹沃斯常数(Wadsworth Constant)。这或许也是最早将废话量化为数据的民间智慧。

本人,当代线上:野生废话文学家

从科学的角度,废话并不是真的“废”。心理学认为,情侣和亲子之间以叠字为特色的“baby talk”,虽然无效字符严重超标,但却是一种公认的缓解外部社会压力的方式。
就在两个多月前,一篇发表于《科学》杂志的论文也提到,人类对某些无意义字词的理解在一定程度上是相通的:研究者调查了来自25个不同语言背景、10种不同书写系统的近千名被试者,结果发现,72%的人都会把“bouba”这个词理解成圆乎乎状,而把“kiki”理解成尖刺状。
也就是说,语言的演变过程中确实有一些“通感”的部分。你今天随口发出的呜呜呜嘤嘤嘤,也许就是下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可爱极了的流行词;或者也可以反过来理解,有些走红得令人迷惑的流行词,其实本质上跟你心情好了喊的那一嗓子没什么区别。
毫无疑问,互联网时代无穷无尽的信息流垃圾,让废话文学在短视频、公众号和各种奇奇怪怪的bot博主那里得到了发扬光大。前两者在精神上继承了著名的《达达宣言》和意象派诗歌,把一些毫无关联的词语连在一起,创造出某种介于“前言不搭后语”和“好像很有道理”之间的效果。
而后者则致力于用荒谬解构荒谬,用老胡中肯体评价社会,用艺术评论解读土味,从我们习以为常的话语之中提炼出固定的表达模式,然后应用到一切不相干的事情上——最日常的场景配上最不着调的文字,巨大的反差带来预期违背,幽默自然也就诞生了。
幽默还只是一方面。法国作家伊莱恩·西奥利诺就曾在《法式诱惑》一书里宣称,“事事不直接陈述”就是诱惑的来源。“当周遭有那么多挑动感官的事物让人心奔意驰,有必要一味将焦点摆在目标上吗?如果某个东西过于直截了当,过于明确,过于简单,反倒会令人感到不完整。”
“当你说某件事的时候,除此之外还有第二层意义,而那才是真正的意思。对法国人而言,生活很少只是为了达成目标。它也是为了一种闲情逸致的艺术,并在追求美好生活的过程中,同时引诱他人加入这种追求。”看起来,只要你习得了废话技艺,就能获得那个说不清道不明、却又令人痴迷的“氛围感”。
如果说日常生活中还有人对这套理论表示怀疑,那么在文艺电影界,能不能用看似毫无意义的台词制造出生活流,几乎就是一条创作的金线。
哪怕你从没看过侯麦、伍迪·艾伦和“爱在”三部曲,也肯定听说过这种“一直说个不停”的话痨电影。新千年之后渐成气候的呢喃核,更是直接在名字里就暗示了这类影片的起源:收音不清的含糊对话和独白,迷茫的人们漫无边际的碎碎念。
说白了,就是一群失败者们,不断地跟自己也跟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废话,那些话本身是笨拙暧昧的、并不机灵,却又透出某种莫名的趣味,时刻萦绕在观众的耳边。“聊聊吧,聊什么都行,我知道你就喜欢这个”。

没什么理由,就是想讲

作家张大春曾经说过一句相当浪漫的话:一个字长途跋涉来到我们面前,已经不是它出发时的模样。但事实证明,当代语言的浪漫不在于郑重其事,而在一本正经地行无用之事。
在这个意见浓度超标的世界,有人隔着屏幕打出一串读完需要60秒的文字,不远万里越过网线来到你的面前,竟然没有任何好恶、喜怒和感召要传递,甚至也不需要你作出什么回答,它们真的是想且只想让你浪费一分钟而已。
“无聊之中又带着一点趣味”,这正是废话文学的魅力所在。你不能否认,同样是在做一件事,比较没有社会价值的那个版本——摸鱼、躺平、空想,把别人讲过的话原封不动重复一遍——就是会微妙地更快乐一点。
跟传统意义的没话找话相比,当代废话文学在观赏性和公共性方面确实做到了更胜一筹,不仅可以在社交平台进行创作,还能得到那些同样渴望从语言的实用性里挣脱出来的陌生人的点赞。
倘若我们认同语言其实是使用者们共享的一套认知世界的方式,自然也就不难理解,“废话其实是一种尚未进化完成的语言”。
世上的话语有千千万万种,但哪一种可以被界定为废话,这涉及到到谁才对它拥有解释权的问题。同样都是一些单词的随机排列组合,为什么有些人说出来就是金句,而另一些人说出来是废话?还有什么比你跟另一个人成为了废话之交更激动人心的呢?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无用才是最坚实的价值观吗?
漫无目的的言语,挑战的是我们长久以来的理由强迫症。在意识到“无用”是一种确切的存在之前,我们推崇的是效率、理性,是万物都该有理可循的安全感。但是现代社会打破了这种因果定律,我们忽然发现,意义是强加的,永恒是相对的,一堆乱糟糟的神经元发出的讯号和一些荷尔蒙的操控,加在一起就叫做“理性”。
每个人都在张嘴却没人在听别人说什么,那么语言的终极就是乱码,信息时代或许也可以被叫做废话时代,而我们就是那群聒噪又叛逆的野生废话文学家。
一个纯粹的废话生产者是受人尊敬的,因为 ta 已经完全越过了人类语言从诞生以来就被赋予的“表达必须言之有物”的重负,把语言完全化为了一种景观,一种每个字你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却看不懂的行为艺术。此时此刻你为什么要说这句话?没有理由,你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一种纯粹的单向输出,讲完了就结束了。
正经讲话的乐趣仅仅在于正经,而废话能够描述的是整个世界。它是阻止我们垂直掉落坚硬现实的泡沫和缓冲剂,是形而上学,是《追忆似水年华》里打开任何一页都能继续读下去的呓语。我们热爱废话就像热爱星空、海水和无所事事,在被废话浪费的时间里,我们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讲废话是快乐的。

END
来聊 
 你都跟哪些人说过什么样的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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