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和鸡鸭鹅狗牛一起过年时

三联生活周刊 2023-01-26 18:00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王三宝

因为没有孙子可带,前两年,我妈中年创业,回老家开了养殖场养牛。她原本想象,肉牛市场稳定,喂牛还可以请工人,是不大操心的活儿,从此便在老家养养鸡鸭鹅狗,种种花,过上丰富恬淡的乡村生活。

谁知去年牛市萎靡,她的养牛生活实现了丰富,却跟恬淡无关。今年过年时回家,唯一的养牛工人放假了,我们一家人全面卷入牛场生活,过了一个别开生面的年。
山中牛场远景



1

 初  一  

过年前我爸开车卖牛,好些天熬了通宵,到初一这天,实在起不来床了。我自告奋勇协助我妈喂牛,早上不到六点起床,被分配的工作是,装两推车干草,两推车酒糟,并通过一小段上坡路送进牛圈。
招呼牛群吃完早饭花了2个多小时,接着喂鸡。我妈嘱咐我,大过年的,把旺财放了吧。我家一共黑白俩狗,白色的叫旺财,从城里带回,小时候享受宠物狗待遇,爱上街爱上山,但街上有人偷狗,山上有捕兽夹,大多时候只能拴着它,家里人有空着时才放开。
黑色的叫小黑,小时候流浪,被人踢打,饥寒度日,比旺财晚到家,一开始就定位自己是看家狗,忠于职守,甘愿服从旺财领导。也许是幼年时看破红尘,除了跟着旺财,小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离开牛场范围,获得有限自由,从未被栓。
放开旺财后,我去喂鸡,途中发现鸡圈破了一个大洞,于是先补鸡圈。补完鸡圈,想到是大年初一,决定捞个南瓜给鸡加餐,刚在南瓜上砍下一刀,听到牛圈边传来巨型鸡叫,朝那边一看,黑白俩狗正上蹦下跳。
心知不妙,一定是白狗领头干坏事,大吼一声 “旺财”,丢下南瓜扑爬连天奔过去。狗跑了,鸡没看到,仔细搜寻,牛粪池里一只鸡头正浮浮沉沉。抓起粪瓢,跳过去捞鸡,费了老大劲捞上来了,期间换了两个工具,三次濒临成功又失败,在手忙脚乱的过程中,头上的帽子掉落粪池。
前一秒闲庭信步,后一秒进粪池
捞起的鸡被我搁在空地上,缩着脖子一动不动,瑟瑟发抖。我在旁边看着,想揍狗逮不到,想救鸡而不得法,踌躇了10来分钟,还是跑去问我妈,是不是得杀鸡了。
我妈说,家里太忙,没时间吃鸡啊,指导我,“抓一把稻谷草,给它把毛烤干,保证它马上飞跑”。随后过来看了看,更加肯定地表示,她认识这只鸡,因为它平时总跳出鸡圈,特别健壮。于是本人又去抱稻谷草烘鸡,并拿吹风机给鸡吹毛。
吹鸡时,我的形象和鸡大约差不多,因为抓着鸡远离事发地时,它扇动翅膀,大大溅了我一身一脸牛粪。同时,那顶掉落的帽子,既不是为了保暖,也不是为了美容,而是为了掩盖我那已成鸡窝状的发型。
因为沾屎太多,两桶水都没冲干净鸡毛,实在无法完全吹干,我们又还有许多活儿没干,我妈决定找个纸箱,抓一捆稻谷草扔进去,加上烧掉的火灰,再拎了两个放完的烟花桶,给它封印起来,自行产热烘毛。
给落粪鸡烘烤吹毛
晚上我去看纸箱,烟花桶和纸箱位置基本没变,但鸡不见了。
问我妈,“你把鸡放了?”。
我妈答,“没有啊”。
我说,“那鸡肯定跑了”
我妈:“下午在鸡圈看到一只鸡,鸡毛都成了一绺绺的,肯定就是它咯”。
我好奇:“它精神吗?”
我妈:“精神得很。”
鸡恢复元气,解除封印的一刻
初一下午的重要任务是挂坟,就是登门去坟头拜访祖先,主要流程是在坟头挂上花里胡哨的红黄绿坟边纸,也叫长钱。我们老家在西南山区,以前没有清明祭拜的习惯,过年挂坟就格外重要,算是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型事件,按规矩,开春前后10天都可,所以大多数人在年前就搞完了。
我跟我爸在大年三十也完成了一部分,剩下五座坟留到初一。我妈怂恿,有三座别去了吧,在树林里路都没了,钻都钻不进去,赶紧搞完回来干活。被淘汰的三座坟,我和我爸都是从小挂到大,却都不知道是哪一辈的哪个祖宗,当即表示同意。
剩下的两座坟分属我祖祖和太太夫妻,就是我爷爷的爸爸和爷爷奶奶。太太的很好办,在牛场边,顺手就完成了,祖祖的比较麻烦,要上山,要拿砍刀开一段路,要在一堆杂草里扒出并没有立碑的土包包,还得把土包包上的树根草根处理下。我妈命令,别挖得太认真,意思意思就行了,家里事儿还多呢。
所谓事多,其实还是喂牛。回到家时,牛圈里的牛叫已经此起彼伏,响成一片。通过前几天我妈的讲解,我知道,这是牛在嚷饿,大发脾气。远远看到我妈推着一车草,隔空怒喊我爸,“搞快,换衣服去铲酒糟”。随后给我分配了刮牛屎的任务,就是把牛屎顺着一个斜坡,铲进通往处理池的边沟。
铲牛屎这活儿,只要不注意到所铲对象的属性,就跟所有的收纳打扫工作一样,既单纯,又有成就感。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见缝插针刮牛屁股下的牛屎时,别被牛尥了蹶子就行。
铲牛粪
对了,晚上我查监控,发现那只落粪鸡是在中午快到一点时,冲破封印跳出纸箱的,跳得中气十足,不但没打翻封印它的纸箱,还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就冲向了狗的食盆,吃掉了俩狗剩下的狗食。



2

 初  二  

初二上午的重大事件依然是挂坟,要开车去20公里外的隔壁县外公外婆家。挂坟对象是我的外公外婆,我爸的外公外婆,还有我妈的爷爷奶奶。
出门前,我妈嘱我爸,换件衣服呗。我爸撇撇嘴,“换给谁看?现在还有人管我穿什么哇?”。爸爸的意思是,外公外婆生前在的村子,曾经是个很大的聚居地,住了几十户人,这些年人们去外地打工,买房,渐渐地全搬光了,只有在外过世后,才会被带回老家埋葬,所以挂坟也成了人们回老家的唯一理由。
但衣服没换,也没省下时间。刚把车开出来,旺财就拖着一大截狗链奔过来,兴冲冲等在路中间,要跟着出门。初二早上可没谁放它,原来自行挣脱了。于是一家人开始捉狗。我爸凶,两只狗都怕他,于是指示我,“你去捉,我一走靠近,它就跑”。但旺财爱我,更爱自由,始终谨慎保持一两米距离。
我妈进屋端了一碗带肉牛骨,唤小黑出来。我妈说,小黑吃东西像饿痨鬼,就算撑得肚圆也来者不拒。不过,此刻小黑过来闻了闻,围着肉转了两圈,又看了看远处观望的旺财,还是坚决抵制住了诱惑。
插播一句,旺财和小黑,看起来是旺财不羁,小黑温顺,实际可不。如果犯了错,被骂被揍,旺财总俯首帖耳,有宠物狗的自觉,小黑却有想法,比如拍三下是可以的,若拍到第五下,小黑就会开始龇牙咧嘴,摆出拼命的架势准备反攻,意思大约是,“差不多得了。”它不光为自己拼命,还为旺财拼命。
肇事双狗
诱捕旺财失败,我妈分析形势,觉得是阵仗太大,目标太明显,指挥我们仨进屋。但我们进去了,旺财依然警惕。我想了想,决定朝塆字里走一走,那里是开车出门的反方向,平时去那里总有事,也就意味着旺财是安全的。我走得挺远,旺财谨慎试探后,决定跟上来,被中途埋伏的我妈截住,悻悻被套。
于是这一番出门,出了快二十分钟。
在去外婆家的路上,我爸妈播报了近期相邻四野各类新闻,并发表意见,其中本地近期重大新闻是,某姓家族,在一个叫猫儿捕老鼠的地方,花了19万,给他们从湖广填四川来到此地的老祖宗立碑,19万还是众筹的。我是做文字工作的,我妈嘱咐我,“你应当去拍个照,写一写。”
不过,这一路我印象更深刻的事情是,刚开出门没多远,我妈就指给我一个路边迎面走来的红衣中年妇女,“看!看!看!那就是你爸前妻,长得还多漂亮的,是不是?”跟我妈结婚前,我爸曾有过一段几个月的婚姻,这我是知道的,但实在没想到还有这场面。我看了看我爸,正专心开车,充耳不闻,我决定 “哦”一声,算是谨慎应对。
这天挂完坟回家仍然要喂牛。喂牛的工序是,先把青贮和干草从库房里扒出来混合在一起,当前菜。其中青贮堆得硬邦邦,要用铁耙才能耙下来。再喂酒糟,算主食,也硬邦邦,要用铁铲。最后是上点玉米面,是牛翘首以盼的甜点。上得晚了,群牛会集体大叫抗议。
喂食的同时,要铲牛粪,喂水,最后打扫过道。这些工序里,给牛上餐较轻松有趣,但需要分辨不同牛的状态、食量甚至性格,是技术工种,我作为生手是分配不到的。只能落得和我爸一起干搬运打扫的粗活。
晚上忙完,我妈去查看狗棚和鸡圈,发现鹅竟在棚外。我家的鹅性格稳重,能同时领导鸡鸭,平时大家都满山跑,它会在圈里守土有责,所以天黑了还不回圈,实属意外情况。
大鹅与鸡鸭
我妈仔细一看,原来下蛋了,正守着呢。之所以要守着,是因为下蛋的位置草皮都秃噜了,空空如也,无法掩盖。
我问:“它为什么要下在那里?”
我妈答:“它前两天也下了两个蛋,拿草埋着,被我发现,拿走了。估计想换个地方,又下得太快,失算了吧。”
原来是一起意外临盆事件,不禁有些同情大鹅。我妈又气恼地说,还是鸡狡猾,不知把蛋下到了哪里,因为太忙,无法仔细上山翻找,她已经一个月没捡到鸡蛋了。



3

 初  三  

听完我妈的话,初三一大早,喂完牛,我就兴冲冲上山去草丛里找鸡蛋,找到两窝,一窝十一个,一窝两个。因为这天要走亲戚,牛也早早喂完了,大家都比较空,我妈决定舍弃传统,不吃汤圆,立刻拿捡的蛋做了蛋炒饭。
在桌上,我弟和我妈分讲起捡蛋往事两则。
我弟的捡蛋故事如下:小时候,有一次他去家对面的干涸冬水田里放猪,嘟着嘴一脸沮丧押着猪回家,说在田坎上草丛里捡到鸭蛋一窝,喜滋滋用衣服兜回家,路遇一个大人,说鸭蛋是他家鸭子生的,拿走了蛋。奶奶盘算了一下,那前后走过那条路的大人,根本不住在那附近,“他扯谎,才不是他家的鸭子。”这下好了,沮丧变悲愤,弟弟大哭一场。
我妈的捡蛋故事如下:她小时候有一次捡到鸡蛋一个,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农村,是很珍稀的东西了,却不敢拿回家,因为大人会怀疑是偷的,搞不好要挨揍,于是当个宝揣在兜里,不知如何是好。如锦衣夜行,人虽不知,用我妈的话说,忍不住得意洋洋,扬长舞蹈。哦豁,鸡蛋在口袋里破了。
此处有我弟出现,是因为他工伤,小腿骨折未愈,只能干些烧火炖煮的辅助任务,在别处无缘出镜。吃完蛋炒饭,我妈说,已经一个月没时间捡鸡蛋了,肯定还有,嘱我再去。结果这次一无所获,我妈怒骂鸡群:“你们这些背时(倒霉)死鸡子,把蛋生在哪儿的哦!”
草丛里的鸡蛋
我妈对鸡群已经不满很久了,因为同期买的鸡,别人家的已经长到十二三斤,我家的才五六斤,空有一身矫健本事。有一次她拍视频给我 ,“你看这些跑山鸡,你以为它们真会去跑山哦!才不会,它们都是围着我转,等我送吃的。” 不过我妈还算客观,“山上到处都是带刺的丛林,确实跑也跑不动。”所以她又忍不住替鸡找补,“鸡在我家,也真可怜。”
我妈喜欢的是鹅,不光因为鹅稳重,还因为会在夏天赶走蛇,还能看守鸡棚,晚上有人或狗路过鸡棚,会嘎嘎示威,保护领地。我妈说,“起到狗的作用”。
这一点我倒是见识过。初三凌晨三点多,我被狗的狂吠吵醒。牛场上的房子是板材,隔音约等于无,听见爸妈也被吵醒了。我大声问我爸,“狗在死哇哇地叫啥。”我爸睡意朦胧作答,“你管它。”我:“可是我吵得睡不着。你们睡得着呀?”我爸:“睡得着。”
父女的悲欢也并不相通。我悻悻,放弃叫我爸起床去查看一番的打算。
在被子里窝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还是自己爬起来,出门看看咋回事。走进院子,俩狗就摇头摆尾过来了。一看旺财的链子,新的接头绳子已经拖成了稀泥糊糊。倒是特乖,趴在脚边打滚,轻松牵去栓起来了,看来是跑高兴了。
拴好它,在门边等了一会儿,终于不吠了,放松去睡觉。刚躺下,听见鸡棚里传来大鹅嘹亮清脆声“嘎嘎”声,中气十足,一点也不比狗子声小。第二天我妈分析,因为今年过年格外热闹,有人住的房子里灯笼闪烁,坟头彩纸飘荡,所以鹅狗都不安分。
说到狗子,可以再补充旺财事迹一则。初一的中午,吃完饭,我和我妈的第一件事其实是去找旺财叼走的三只鞋,我妈找到两只,我找到一只。我妈拎着鞋嘀咕,“不该小时候给它玩毛绒玩具。”
找到鞋后给旺财栓了起来,晚上收碗时,给俩狗喂饭,端到狗棚边,喊旺财出来,它居然从身后出现,还拖着一根铁链子。这是它自己第一次挣脱,刚获自由,自然防备心重,永远离人一两米远,抓是抓不住的,悻悻去洗碗。洗到一半,听到屋外有铁链的声音,放下碗狂奔到门口。平时它满山跑就跑了,现在拖一根铁链,怕在山上树林里被缠住,很焦虑。
风雪中奔向田野的旺财
出门找了找,看到旺财在牛圈边,于是假装游手好闲走进牛圈里看牛,想趁机逮住。以往这种时候,旺财就会放下戒备,与人亲密无间,跟进牛圈巡视一番。但今天在牛圈前晃了几圈,小黑都来了几回,也没看到旺财。
转过角一看,影影绰绰看到一白狗在稻谷草堆边闻来闻去。蹑手蹑脚走过去,居然轻易逮住了。容易得令人生疑。但丫赖在地上不走,嘴还在地上拱来拱去找吃的。打开手机电筒一看,好家伙,在吃下午放风小牛拉的稀粑粑呢。
赶紧给它拉走了。带着它回家重新找绳子。我妈窝在沙发上打瞌睡,问我,“牵着旺财干啥”,我简单讲了下事情经过,着重补充,“旺财在吃屎!吃小牛拉的稀粑粑!”又说,“在网上看到,狗吃屎可能是缺维生素了。”
我妈眼皮都没抬一下,冷静应对“好的,给它多煮点青菜吃。”
牛狗对峙
因为忙碌,大年前三天,我家在牛圈里接待了三波亲朋。大家一边围观我们一家人劳动,一边见缝插针完成了寒暄拜年。因为场合过于特殊,大家既没有八卦,也没有被八卦,话题基本围绕牛群展开,宾主和谐。
我早就定好初四离家,找个阳光灿烂的地方呆几天。到初三晚上,竟意外失去了出门的兴趣,对眼前生活感到不舍。想了想,大概是因为过去一年太灰暗,与动物相处,干体力劳动,反而愉快一些吧。当然,这仅代表我的意见,我爸妈大概感受又不同。
(图片由作者提供)






排版:田甜  /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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