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人、社恐、影响工作?您需要这款语料库脑插件!| 科幻小说

不存在科幻 2023-11-20 21:07

患有严重社交恐惧症的编辑蓝翠山,来到宣称能治愈社恐的“麦克卢汉俱乐部”,在脑中植入了一套“开朗语料库”。他终于能正常地和别人说话了,工作和生活都步入了正轨。不过,副作用似乎也越来越多……


陈李龙 | 大学教师,现居上海、宁波。爱好读书和吃饭。作品尽力追求故事性。


麦克卢汉俱乐部

全文约12200字,预计阅读时间24分钟


—蓝翠山—

1

大水退了,夕阳下的河面波光粼粼,报社编辑蓝翠山气冲冲来到岸边,准备找麦克卢汉俱乐部老板算账。

绕过沿江栈道的大榕树,树干底下不及膝盖高的财神换了新的,还是红衣金冠、抱着元宝咧嘴笑的那款。小香炉没换,红烛是新插上的。香炉旁边还有一只剩下三分之二个脑袋的金色磨砂招财猫。蓝翠山从招财猫背后破损的栈道围栏翻下,然后朝着上游的方向在泥泞的河岸前行300余步,就到了观景平台下面。他猛烈地敲击位于承重柱背后的俱乐部铁门,没有回应,应该还没人来,于是原路返回,上岸。

在汉堡店猛吃几口,迅速填饱肚子,蓝翠山朝游泳馆走去。现在是散步高峰期,太早返回去人太多,容易在栈道碰上邻居,避免不了打招呼。回来啦?散步啊?这么早就吃了啊?一系列日常招呼,都让蓝翠山无所适从。他一跟陌生人或者不太熟悉的人说话,就会感到身体紧张,面部涨红,眼睛不知道看向哪里,这是他从小就有的社交恐惧。只不过那时,人们习惯于称它为内向。高中时,老师每次提问,他便低下头,避免眼神交流,否则有可能被老师点到回答问题。许多个寒暑假,他都宅在家里,看小说,打游戏,有时也写点东西,从来没有出去实习。当年为了改善他内向的毛病,父亲偷偷修改了他的大学志愿,将中文系改成新闻系。父亲乐观地认为,记者接触面广,接触的人多了,自然不再内向。本科毕业后,蓝翠山报考了现当代文学的研究生,笔试分够了,但面试简直是灾难。落榜之后,他投考了本市的报社。蓝翠山的文笔真的很好,要不是笔试考取第一,总编辑也不会对说话都磕磕巴巴的求职者网开一面。

南方的夏天,太阳7点钟还没完全落下,泳池的水面上尚存一抹残阳。水将人隔绝开来,给蓝翠山莫大的安全感。当然,这是指泳池人少的时候。现在是夏天,你会发现这个世界上最胖的和最瘦的人,都会出现在池子里。蓝翠山抬头换气,一个胖子,像一盘蒜泥白肉一样游过来。去靠右,回靠左,是泳客们不成文的规矩。大胖子却逆行而来,蓝翠山赶忙躲闪,胖子的脚趾还是蹬在了他的左臂上。没修剪的脚指甲,将蓝翠山手臂划出一道血痕。他心里有些愤怒,想找胖子理论几句,胖子却自顾游走了。从后面看去,腰部硕大而白皙,与臀部平滑地连接在一起,像一只穿了黑裤子的白蛤蟆。所以他根本不是在蛙泳,而是在蛤泳。

惧于对方硕大的腰臀,蓝翠山想想还是算了,况且自己也根本不知道如何跟人吵架。在他的生活中极其欠缺这种经验,理发店的小徒弟给他剪了个难看的发型,他硬着头皮说好;汤面里吃到了菜心虫,他挑出来继续吃;水果店的老板给他挑了一个在腐烂边缘的桃子,他照样付钱。

如果是在陆地,那么给他安全感的就是社恐三件套:耳机、手机和口罩。口罩让他不再害怕在路上遇到认识的人,可以毫无社交压力地晃荡过去。耳机,减少了被打招呼的次数,别人看到你戴着耳机,一般会默认你听不到外面的声音,很多人就不跟你打招呼了。手机就更有用了,有次在滨水栈道上看见高中的女同学迎面走来,他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眼睛紧紧盯住屏幕,两只手胡乱地打字,发给文件传输助手,从而成功避免了打招呼。

社恐,导致他浪费了一些天赋。他本是打篮球的好材料,身高1米85,臂展还要更长,中学体育老师邀请他加入篮球队,但他害怕传错球被队友埋怨,去了一次就不再去。有这样的身体条件,他游泳也比一般人快一些。继续朝对面游,离前面女孩的屁股很近了,他赶忙换了一种侧游的泳姿跟在后面。他总感觉:一旦自己看女性屁股,就会被救生员或者同泳道的人发现,实在是太窘了。虽然他有时浏览黄色网站,但那得是一个人的时候。

 

2

景观步道夜里10点熄灯。这个时间点以后观景平台基本没什么人了,蓝翠山直接翻了下去。2米的高度让他直接摔在了地上,滚了一身淤泥。铁门打开着,里面传来消毒水的味道。麦克卢汉俱乐部的老板正盯着液晶显示器,见到客人进来,他用屁股转动黑色网面的护脊靠椅——转轴好像坏了,椅子卡啦作响。栈底的房间很热,一台烧烤店常用的大风扇疯狂地吹着。他笑眯眯地看着蓝翠山,一排微微发黄的牙齿中,还有一颗似乎是上个世纪镶上去的金牙,“怎么样,新的语言系统好用吗?”伸手不打笑脸人,蓝翠山本来很气,此时却不知如何发气,他扶了扶黑框眼镜如实回答:“工作时间内是巧舌如簧,中午就成了灾难现场。”加入这家俱乐部,老板带领会员们给蓝翠山破过冰,所以他能够在这里直接地表达内心的想法。

“不会吧,语料库的主人在公务员系统干到处长,不说出彩,怎么也得四平八稳吧,”老板有点不相信。蓝翠山注意到他刚剃了胡子,能隐约看到黑白相间的胡茬。蓝翠山把麦克卢汉系统的初体验简要复述了一遍。

自己的语言系统中插入“麦克卢汉语料库”插件后的第二天,蓝翠山在上班高峰期进了电梯。当时社长走在前面,有几个同事放慢了步伐,蓝翠山却一反常态跟了进去。“领导,昨天您上周在媒介融合动员会上说的,媒介融合要注重视频化、智能化、交互化,我回去之后反复思考,最近几天我到抗洪一线拍了一些照片,配了一些文字,传播效果很好,有的浏览量过10万。”社长微笑着拍了拍蓝翠山的肩膀说,小蓝文笔不错,又年轻,多多领悟,争取出一批爆款作品。得到社长的鼓励,蓝翠山微微颔首,身体前倾,“谢谢领导鼓励,您对媒介融合理解得比我们深入多了,有机会希望多向我们一线记者、编辑传授经验。”“好,好,好,有机会一起探讨。”从未干过新媒体业务的社长高兴地走出门去,留下一阵爽朗的笑声。上班之后呢,几个县里的通讯员头一回接到了蓝编辑的电话,要求每人提交三五百字的评论。在此之前,他们从来都是文字沟通的。

“但到了中午就不对劲了。”不对劲?老板疑惑地看着蓝翠山。老板戴上老花镜,接过蓝翠山递过来的手机,一边翻一边念出微信聊天记录中露骨的文字:“在干嘛,宝贝”“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给我电话吧,让我听听你的声音”。根据姓名备注,对象是摄影部的女同事。老板觉得没什么,但蓝翠山觉得过于油腻,这不该是他这个年龄层次的人该说出来的话。几乎所有的社恐患者,在网络中的社交能力都远远超越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的表现。蓝翠山虽然也不例外,但也往往是含蓄的,说话总会隔着一层纸,不像这般直白。况且,这女孩也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老板点开微信头像,一个穿着瑜伽服的短发女人对着健身房的镜子自拍,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老板觉得年轻人眼光其实还不错,正想夸赞,蓝翠山伸手把聊天记录划到底——“房间开好了,房卡在老位置,你先去里面等我”。蓝翠山质问:“不突兀吗?我们普通同事,我开房让她等我?”

“我现在提倡长期主义,产品质量肯定要过关的。你真的确定当时已经关掉了系统吗?”在得到蓝翠山肯定的答复之后,老板陷入沉思。蓝翠山接着说:“我们不兜圈子,语料库的主人是不是几年前落马的卫健委处长?”老板略感诧异,从沉思中抬头看了一眼蓝翠山,拉出一把藤椅,来,坐下说。蓝翠山隐约感觉自己猜对了。从公开信息中搜集情报,是新闻人的职业素养。他们当中有些人网络搜索能力是相当高的。社恐的蓝翠山,有很多的时间花在网上,信息检索能力比一般同事要高。三年前,那个处长把广场一般的微博当成了微信一样的客厅,露骨情话被截图保存到了微博,也就是光天化日之下。有时还在底下抒发一些感慨,“期待神圣的时刻”“浪漫到永远”之类,土味又油腻。有网友无意中发现这些微博,遂成官场大笑话,没想到有的官员媒介素养这么低。纪委顺着舆情调查,发现其他职务犯罪。根据后来的纪委通报,蓝翠山得知处长被判了8年。长期游走在网络的蓝翠山,总觉得这些话在哪里见过,经过几次检索,很快发现自己发给女同事的“情话”跟网上曝光的情话截图有很高的相似度,内心便产生了怀疑。

“我这里所有的语料库,都是从第三方购买的。我只有选择买还是不买。可以理解为我是美容医院的医生,玻尿酸、肉毒素都不是自己生产的。”据老板推测,可能有点排异反应,是语料库的生活场景跟客人的生活场景匹配度不高导致的,建议增加一些机器学习,保证之后运用自如。

 

3

机器学习?合法吗?蓝翠山自问。

当他在森林小铁路始发站门口的电线杆上看到“麦克卢汉俱乐部”的小广告时,就知道这不是什么正当生意。最初打电话进来的目的,是部门主任策划了盘点当代智商税的选题,量子波动速度班、气功速成班、成功培训班、生发俱乐部这类网上资料多、成稿快的题目被其他同事分完了。蓝翠山只好自行寻找选题。晚饭后散步时,经过城中村正在修缮搞旅游开发的森林小铁路,一看到“麦克卢汉俱乐部”的小广告,他就感到选题来了。硬着头皮拨通电话,老板叫他来体验一番,他没好意思拒绝。因为选题如果没完成,会达不到基础稿分要求,工资按比例扣发。社恐与金钱孰轻孰重,他还是有分寸的。

根据广告宣传,麦克卢汉俱乐部用科技手段治疗心理疾病,主治的范围有:焦虑症、失眠症、过度嗜睡、社牛症、社恐症以及巨物、密集等各类恐惧症。按照约定,蓝翠山来到大唐酒店顶楼的一间小会议室。椅子摆成一圈,里面七八个戴着黑口罩的人已经在等他了。里面有男有女,从头发和眼角的皱纹看,他们年龄各异,有的乌发密集,扎着双丸子头,有的半头银发,中庭稀疏。有的人眼角已有上古陶罐一般的花纹,有的则富有弹性,没有一丝褶皱。

新人自我介绍,蓝翠山磕磕巴巴张不开嘴,老板只好让每个人自我介绍,用“我是……但我还是……”的句型。有人说,我是家庭主妇,我有两个孩子,但我还是雷鬼小天后。有人说,我是一名大学老师,平时教写作课,但我自己从没发表过作品。蓝翠山的紧张感消除许多,他说,我是一名编辑,平时编辑新闻稿,但我还是一名古诗词研究者。老板听了,说反差还可以再大一点。蓝翠山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我大学读新闻系,但我从来没去上过专业课。老板哈哈一笑。

接下来介绍俱乐部,老板说,俱乐部是根据控制论和神经科学成立的,具有哲学和医学双重背景,自己曾就读本市医学院,80年代赴欧洲学习哲学,同时从事神经科学临床实践,曾经参与过用控制论分析遗传物质DNA分子结构的项目,之前在英国做生意,现在回来造福家乡,并继续从事研究工作。

然后是体验环节,蓝翠山理发曾被骗过,知道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体验,脑海里使劲搜索托词要离开,但是留着哪吒发型的妹妹拉住了他的手。她是酒店前台,同时也是汉服爱好者,自我介绍的环节他记住了这个女孩。被女孩牵手,蓝翠山的社恐程度瞬间到了极点,毕生所学的汉字全都在脑子里孤立无援,拼不成任何一个词汇,更不要说句子。糊里糊涂的,他被推上躺椅,其他人陆续出去,留下老板和前台妹妹。

自两颊开始,到脖子、双肩,一直到手背,前台妹妹坐在他的大腿上,自上而下抚摸他的汗毛。腰部的弯曲和手臂的运动,让她无法坐稳,屁股一下滑到了被催眠者的膝盖。蓝翠山发现膝盖上的女人是个瘦子,透过臀部薄薄的脂肪,他直接感受到了来自盆骨的压力。来自表皮的敏感触觉,让他很快忘记了身上的女人,蓝翠山视线变得模糊了。

“小蓝,来,心里默念‘麦克卢汉,启用BETA语料库,over’。”小蓝睁开眼,前台妹妹已经不见,这是老板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此时他脑子还模模糊糊的,照做了。

“哎呦,我脑壳有点昏,克膝头儿痛。”蓝翠山的嘴被另一套语言系统接管了,这套语言系统好像是四川人,普通话说得不太好。

“这是麦克卢汉系统体验版,四川人,职业是小贩,”老板拔下贴在蓝翠山头上的8个电极,“用后即焚,15分钟后程序自动销毁。” 蓝翠山感到了麦克卢汉系统的神奇。植入的语料库与本人记忆、思维框架相融合,再根据即时场景输出合适的口语。蓝翠山试了几次,他发现四川小贩的语言渐渐融入了他的思维体系,并且改善了社恐症状。他可以像一名正常的记者一样问问题,虽然带有浓重的口音。他问老板以前是做什么工作的,“什么”说成“啥子”,“的”说成“滴”,由于是疑问句,句子结尾还加了个“哦?”

体验完麦克卢汉系统,蓝翠山不仅没有为报社盘点到智商税,反而交了“智商税”。社恐的确让他失去良多,他很想改变生活方式。几天后,他支付了5万块现金,老板带他到栈道底下的俱乐部基地。相似的躺椅,仍旧是前台妹妹,麦克卢汉系统和新的语料库安装进了他的脑部。得知上次膝盖痛,前台妹妹往前坐了一些,昏睡之前,蓝翠山瞥见墙上用黑漆刷上的标语:Media is massage。有点印象,好像大学学过?几秒之后,他睡着了。

这次,面对心怀不满、前来算账的小蓝,老板承诺麦克卢汉系统终身更新,但需要支付更新所需的成本费。对于微信骚扰女同事的行为,老板解释,麦克卢汉系统的本质是机器学习。语料库是死的,那些语言有固定的生成场景,而场景每天都是新的。但话又说回来,太阳底下无新事,只要场景相似度足够,就可以根据场景调试出最合适的话。

又付了1万2,老板给蓝翠山用上了暗网购买的移动硬盘。连续一个月,晚上11点以后,蓝翠山都到栈底的秘密基地被催眠,因为老板说取出语料库很可能会造成磨损,再安装进去怕不大好使,干脆直接在身体内进行机器学习,反正催眠也没多少副作用。硬盘里大多数是盗取的各种视频监控,场景很丰富,街角的、电梯的、商场的、办公室走廊的,也有家庭的,许多隐秘的场景进入了蓝翠山的大脑。学习的时间很漫长,蓝翠山被催眠之后就睡在按摩椅上。早晨前台妹妹会来叫他起床。他跟前台妹妹渐渐熟悉了,她叫周洛,是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前台。早晨,她有时是从酒店下了夜班回来,穿着前台制服,只是把蝴蝶结取掉了。有时是穿着跑步套装,晨练之后来的。

蓝翠山还是感觉,麦克卢汉系统和处长的语料库安装进大脑后,有明显的副作用。他对文学的感知变了,对结构精巧的词句失去了兴趣。写稿时,他不再追求文字的美感,主要讲求四平八稳。缺少了打磨的文章大都使用程式化的语言。写出的新闻评论,出现很多“我们要怎样,如果不这样,就会哪样”“只要我们怎样,就一定能够怎样”之类的句子。题目也没有新意了,都是“厚植”“永葆”“深化”“弘扬”“谱写”什么精神或政策。编辑的微信文章,总是用“震撼”“超燃”“注意”这样的词语打头,不再从具体内容中提炼巧妙的标题。报社里有些老生常谈,说还是中文系后劲足,新闻系毕业生上手快,但天花板也来得快。不过,大家发现蓝翠山最宝贵的变化是性格,他忽然变得爱聊天,讲话得体,很懂分寸,有些事尽力争取,有些事点到为止,整个人成熟了许多。

蓝翠山还是常去滨河栈道散步,只是再见到晚霞映照的河面,脑子里的诗句出不来了,浮现出的是购物网站给他推荐的红色蕾丝。他又去找老板,老板摆烂,“这不就是你想要改变的生活吗?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这是中学政治课上学过的哲理。”蓝翠山权衡了一下利弊,没有再说下去,他觉得与周洛建立的关系,麦克卢汉系统是发挥了作用的,而且这段关系正到了甜蜜的阶段。起初他给周洛穿汉服的朋友圈点赞,之后是私聊,尽管他对汉服兴趣不大,但为了不把天聊死,上班时花了很多时间学习汉服的知识,从形制、品牌到团购、预售。他还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恋爱技巧,说话时总是捧着她,她犹豫时替她做决定,一起过马路时站在车来的一侧。

关系渐渐明朗,两人开始同居。麦克卢汉俱乐部对会员没什么特别的规矩,它本质还是一家商业机构,会员的身份更像顾客,只是比一般顾客特殊一些,毕竟是脑部的改造,可不是什么面部美容。周洛在俱乐部呆得时间长一些,对俱乐部的事知道更多。一起散步,一起相处,最怕空气突然安静,为了制造话题,俱乐部的八卦透露出一些。她告诉蓝翠山,老板确实在英国开过诊所,但没多久就被封了,赔个精光,才跑回来捞钱,根本不是什么造福家乡。

蓝翠山投桃报李,告诉周洛自己是为治社恐来的,很多时候的沉默不语,让他失去很多机会,培训、稿分、奖金,有时别人用几句话,就分走了自己努力的成果。“是哦,人在外面太老实是要吃亏的,确实得治。”周洛回应。蓝翠山问:“那你是为什么来的俱乐部?”周洛笑了笑,你猜。蓝翠山很识相,没有猜。


—周洛—

4

语言是性格的躯壳,蓝翠山从麦克卢汉系统中获取了开朗的性格,但周洛发现,男友沉静多思的一面被压制了。自己喜欢汉服,需要搭配古典的意境,而蓝翠山对古诗词的熟悉曾令她着迷。他看到古巷、亭台、江景、日出信手拈来口拈来。但相处时间长了,有的诗词反复说了好几次,周洛甚至可以说出哪句是在哪个场景中说过的。周洛希望多知道一些新的好词好句,好为朋友圈照片搭配文案,蓝翠山便买回一大摞古典文学作品,说要猛补文学课。可他翻页速度却很快,比周洛刷短视频的手指滑动都要快,显然看不太进去。

从老板那里,周洛得知男友其实很苦恼。他去过俱乐部,结果被老板一句话打发了。老板问他,生活变糟了还是变好了?这是一个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在周洛眼里,男友在报社融入了小团体,刚拿到新闻奖,在每日编前会上评得的“好稿”也很多,这都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奖金。工作之外,饭局牌局领导也都乐意叫上他。但在蓝翠山的言语间,则有一种江郎才尽的慨叹。

“语言是工作、 技能和经验的仓库。Understanding Media Cultures。”老板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白色封皮的书,上面画着一部90年代的手机和一个地球轮廓,“拿回去,你们都读一下,俱乐部的圣经。”书被扔过来,周洛在空中接住,瞥见标题《理解媒介》,伴随一股扑鼻而来的霉味。

这本书蓝翠山没有看,他将它插入新闻传播学专业的那一格书架,那里放置了他大学时代的书。周洛发现男友居然有一本一模一样的。蓝翠山解释,麦克卢汉的《理解媒介》,媒介环境学的“圣经”,大学时读了几页,没啥意思,假如不搞学术研究,根本没用。

最近,蓝翠山一直与麦克卢汉系统不对付。身体上任何的毛病,一旦经过心理暗示,就会不断强化。他告诉周洛,现在的状态带来的疲劳远远超过社恐,太多的计划、细节无时无刻在脑海里盘算,稿子要怎么写领导才喜欢,加班怎样让领导看到,时间如何安排才能陪好每一顿饭局,甚至开始想念过去的清闲,守着自己的小世界,心无旁骛。

洗好碗,擦了厨房,他去书柜上取下几本宋代的诗集,像量子力学阅读法一样,用几秒钟翻了翻书页,又放了回原处——根本读不进去。他躺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神,转头询问在饭桌前用平板看仙侠剧的周洛,能不能给他催眠,取出麦克卢汉系统。

“为什么要取出,现在的状态不是很好吗?”周洛反问。“最近有点疲劳,”蓝翠山回答。疲劳?周洛暂按下暂停,转头看向沙发上的男友,她为他适应麦克卢汉系统付出许多心思,蓝翠山的话让她觉得有些刺耳,“是我让你有点疲劳吗?”蓝翠山回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系统总体。”

“总体也包括了我,”周洛的语调变得短促低沉。蓝翠山从沙发上坐起来:“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有时候感觉自己不够真实,有人在指使我做事。”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其实不喜欢我,是你脑子里的那个人在喜欢我?”周洛把平板盖上,起身去玄关拿了钥匙,又开始收拾充电器、充电宝,作势要走。蓝翠山赶忙拉住她的手解释,真不是那个意思,取出系统,才可以检验他对周洛是真的爱,还是受到麦克卢汉系统的影响。他告诉周洛,他想给她最纯粹的爱。

“我不知道怎么取,”周洛说,每次催眠之后,老板就让她出去了,系统具体的植入过程,真不清楚。她顿了顿,又说:“反正我不建议取出系统。人啊,有头有脑不就行了。你管它是谁的呢?”


5

在周洛的建议下,蓝翠山学着慢慢适应系统,尝试着把它当成一颗假牙。对待脑子里突然冒出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不再去思考为什么,而是尊重这个想法。要不是那顿饭局,也许他就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了。

那晚他参加卫生系统宣传干部组织的饭局,回来告诉周洛,那个服刑的处长,保外就医了。据第三医院组宣科长说,那名处长保外就医,官方的说法是治疗精神疾病,但私底下人们都说他中了邪。有一天他把大便拉在裤子上,就再也叫不应了,仿佛失去心智。带他出去看病,最初怀疑是阿尔茨海默,但是经过询问病史和CT、MRI检查,神内的医生认为大概率不是这个病。又带他做全身检查,除了血压有点高和前列腺有点肥大之外,生理指标在他这个年龄段都属正常,医生建议还是往精神疾病想,家属便领他到专门治精神疾病的三院。然而,在三院也没看出什么来,只能说回去观察观察,没想到他慢慢变好了,又用起了筷子,大便也知道去马桶坐着拉了。

周洛好奇,问,真就这样正常了?蓝翠山呵呵一笑,你要说他正常,其实也不是,蓝翠山指指自己的太阳穴对女友说,“这还有问题,叫护士叫姐姐,看到针头说针针,喊他抽血,吓哭了,尿裤子,不知道你们看过那个电影没有,有点《本杰明·巴顿奇事》的感觉。”周洛看过,那个电影讲人倒着长,返老还童。真的越长越小,越来越年轻?周洛追问。“放屁!你们见过前列腺肥大和高血压的小孩吗?”蓝翠山哈哈大笑。

对于保外就医的处长,蓝翠山来了兴趣,在电脑上查来查去。周洛让他别查了,浪费时间。他解释说是职业敏感。之后的几天,周洛跟他说什么,都是嗯嗯应答。问晚餐吃什么,结果是吃“嗯嗯”。周洛烦了,一个人出去吃。回来蓝翠山在电脑上查些什么,周洛看了一眼,都是英文。见到周洛回来,蓝翠山便问俱乐部的老板在英国到底做什么生意?周洛知道,已经查到老板身上了,瞬间也来了兴趣,问,都查到些什么?

蓝翠山说,原来俱乐部老板跟那个处长,是医学院的同学。在他们高中网站发布的历年录取名单上,有他考进了医学院的记录,但医学院毕业20周年聚会上发布的毕业生名单里却没有他,所以他大学应该没有读完。不知道他怎么去欧洲的,他在英国参加了控制论之父维纳的一个项目。有人说,一次维纳躁郁症发作,开除了一名中国合作者。这人多半就是他。所以,准确地说,他在欧洲研究的是人工智能,而不是医学。怎么回国的,为什么改名,回国之后又干什么,蓝翠山就查不到了。周洛又问,那个处长呢,你查到什么了?

他?医疗系统的人对他都有些了解,网上也有几个帖子,不知真假。据说这人晕血,大学时候从临床专业转到中医。在中医院上班,挺不老实的,老是撩护士,又不结婚,有个护士为此要自杀,影响很不好。后来他被调到乡镇医院,干了几年,从乡镇医院到县卫生局,慢慢又爬到市里的卫生系统,一步一步虽然不容易,但却很平常,普通官僚的晋升之路嘛。“真好色啊,他撩了多少护士?”周洛好像对此大有兴趣。蓝翠山回答:“我哪里知道,反正这人一直不老实,本性难移,除了微博上说的那一个,在卫生系统还有几个,医院的通讯员上次也说起了,但没说具体是谁,我也没兴趣,没追问。”


6

“我们几十年的老同学了,这样做对不起人家啊。”在栈底的俱乐部里,老板对来访的周洛说。周洛听出来,没说不行,只是说对不起人,说明还有操作的空间。周洛这次来,是想要销毁在蓝翠山脑子里植入的处长语料库。

“你知道吗,他在外面还有别的女人。”听说了处长的中医院往事,周洛觉得这人天生花心,花到脑子里。老板长叹一声,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当年在医学院,公安查处了一个换偶俱乐部,当年还是学生的处长列名其中。后来,家人托关系才只让他落个留校察看处分。毕业以后进了中医院,还是风流成性。老同学在外面有人,老板不意外,周洛不也是其中之一吗。

处长因为微博情话成为“网红”之后,知道肯定藏不住,想了许多法子,都被自己一一否决。麦克卢汉俱乐部,是周洛领他去见的。周洛听处长分析,自己除了作风问题,还有财产来源不明,可能要被判个六七年。到时自己30岁,他接近60。六七年,谁也等不起,一树梨花还怎么压海棠?所以,她决定带他去麦克卢汉俱乐部。

俱乐部老板在官场上有点名声,类似某位会空盆来蛇的气功大师,只不过他走的是一条“科学”路线。不过在学医出身的人看来,他的戏法只是披着科学的外衣而已。酸碱体质转换术,颈腰椎髓核复原术,淋巴按摩疗法等,还有个人工智能再生疗法,全都是唬人的,经不起实践的检验。处长起初不愿意去,外面已经风声鹤唳,这时候去这种俱乐部,搞不好要搬石砸脚。最后拗不过周洛,硬着头皮去了。

处长没想到栈道底下居然还有个房间。房间内,老板宣称,麦克卢汉俱乐部的核心竞争力是起死回生。他显得颇为神秘,把声音压低,说:“其实现任的林市长跟前前任的王市长是同一个人。”处长心想,放屁,退休的市长姓王,河南人,人高马大,脑袋像一颗土豆,现在的市长姓林,福建人,长了一张马脸。面前的大学同学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事情却说得天花乱坠,什么更换语言就是更换思想、被欧盟禁止的脑细胞格式化技术等,处长从中听出了巫医的味道,是披着一件伪科学外衣的巫医。

老板随后说出一些细节,却让处长有点动摇。他说,现在的林市长是不是讲话经常不按稿子念?是不是性格火爆,经常骂人?是不是接续了王市长而不是前任赵市长的政策。官场浸淫多年的处长一比对,不拘泥讲稿、性格火爆,确实是王市长的特点,而且市里的新能源汽车项目在前任的赵市长手上停了,林市长又续了上去,人们都说,这是隔着一届加油干。老板又问,林市长普通话怎么样?处长答,很标准啊,字正腔圆。老板提醒,注意,他是福建人啊,一点口音没有?处长回答,你一说,倒是有,经常有个语气词,“噫”。有一次来卫健委,看到预防新冠海报,他向身后一众幕僚夸赞,噫,这画整挺好。老板说,噫,这是河南话啊。老板继续询问,王市长退休以后是不是智力出了点问题?而且这几年恢复了一些,吃喝拉撒可以自理,就是心智还不像成人。处长思索了片刻,确实如此,对老同学的信任又加了几分。

他开始正视俱乐部的业务,想往外套点话。他打断滔滔不绝的老同学,试图扰乱他的话语逻辑,“从大学出来后,你在欧洲到底做什么生意?”老板露出得意的神情:“你可别不信,当年我做的是换头生意,在伦敦哈里街开过诊所!不过只换了一次,就被封了。”处长回应,都是学医的,可别在这讲神话故事。老板笑了,信不信由你。处长又问他生意合不合法。老板激动起来:“合法?合法的生意是我能做的吗?当年在学校一起参加那个俱乐部,你全身而退,老子却被开除了。从那时候起,我就跟合法不沾边了。”处长又问他换了谁的头。老板不肯讲,说是商业机密,提及往事,他似乎有些生气了,说道:“再说我又不换你头,人工智能时代,不需要换头了。头是有形的,思想是无形的,合法不合法,又有谁知道!”说到这里,老板打住,声称技术问题涉及机密,只能向客户本人解释。周洛看了处长一眼,处长点头,她只好出去了。

处长同意使用麦克卢汉系统。他告诉周洛,到时有人来监狱植入这套系统,等你听到我疯了,就是我自由了。处长说,到时他还是他,同时他又不是他,他会有新的身体,头脑里无形的东西是旧的,但又不是全旧的,会遗留一些前宿主的思想。周洛听得云里雾里,处长干脆这样解释:鬼上身,只上百分之九十。


7

按照俱乐部的计划,周洛也需参与其中,她要在处长的语料库植入宿主之后的一年,诱导宿主默念出销毁本体语料库的口令。如果条件允许,最好让宿主在期间进行一次机器学习,以便使处长快速地适应各种场景,以减少宿主本体语料库产生的排异反应。

现在,条件都满足了,情况却发生了变化。很明显,周洛想要跟宿主——也就是蓝翠山过日子。老板明白她的意思。按照系统特性,外部语料库植入一年就具备侵占宿主头脑的条件,处长的语料库植入已经一年半了,还经过了一次机器学习,完全满足条件,不过需要宿主本人在脑中默念口令才可以完成这项操作。如果没有周洛这样关系亲密的人诱导他念出口令,实施起来会有点难度。老板对周洛说:“每个人爱好各异嘛,小蓝年纪轻轻,有思想有文化,把他让给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确实有点可惜。”

周洛听出话里蕴含的转机,赶紧求老板想办法。老板说,办法是有,有点麻烦。相处久了,周洛了解老板的弦外之音。她解释说自己只是酒店前台,而且当年处长出事,也没来得及从他那儿捞到多少,真没什么钱。一番讨价还价,周洛决定把小蓝家刚给的彩礼拿出来,20万。老板同意了。周洛心想,还好彩礼收了38万。

验钞机点好现金,20万到手。老板告诉周洛,其实当时植入麦克卢汉系统的时候,设置了两套口令,一个是销毁本体语料库的,一个是销毁外来语料库的。念“麦克卢汉,销毁植入语料库,over”,老情人没了,念“麦克卢汉,销毁本体语料库,over”,小伙子没了。

这么简单,收20万,太黑了,周洛大为不满。老板回答,20万,让一个人消失,贵吗?你可要想好,销毁是没办法复原的,没销毁,钱也不会退的。周洛问,能不能两个人来回切换?“可以,你给200万,我看能不能再给他移植个头,”周洛眼前一亮,老板问,一人两头,你敢带着出门吗?

从周洛那里知道了销毁处长语料库的方法,蓝翠山到小区门口买了一只烧鸡跟一罐啤酒。他觉得要庆祝一下,就像小孩出生、老人去世都有个仪式,回归本体,同样值得庆祝。周洛问,要不要再使用一次语料库作为纪念?“没有什么值得纪念的,”蓝翠上拉开易拉罐,喝一口啤酒之后说。

蓝翠山就是这样消失的,周洛看见他双手合十抵住鼻子,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在念出“麦克卢汉,销毁植入语料库,over”之后,他睡着了。然而,当他再次睁眼说话,周洛听到的不再是蓝翠山常常叫的“洛洛”,而是“小周”。面前这个男人抓起啤酒一饮而尽,她确定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小蓝,小蓝酒量极差,从来都是一口一口喝,处长才对瓶吹。她明白了,想要抹除的人,把她想留住的人侵占了。周洛察觉到异样,却不敢动声色。她想不通,自己明明听到小蓝执行了销毁植入语料库的口令。

好不容易等到第二天,周洛在楼上望见“处长”拖着蓝翠山的身子朝报社的方向走去,她把满腔怨念都写在脸上,怒气冲冲地一路小跑到栈道底下,准备麦克卢汉俱乐部找老板算账。在路上,她的计划是要老板退还那20万,还要逼迫他保密,千万不能让得到新身体的“处长”知道她与老板之间的这笔失败的交易。准备按门铃,她发现里面有动静,于是把耳朵贴在门上。

“赌一把,真是赌对了,幸好设置了相反的口令。还是老同学你懂人性啊!”这是处长的话,蓝翠山的声音。感慨之后,这个声音忽然变得凶狠:“妈的,想弄死我,看我后面怎么整她!”

“凡事要向前看啊,老同学,几十万彩礼都给出去了,还换了这么年轻的身体,好好过日子吧。”老板慢悠悠地说。

“彩礼?又不是我付的。再说,彩礼我付不起吗,回家拿了房本,把上海那套房一卖,别说这一个婊子,五个十个也付得起。”“处长”回应。

“家?你哪来的家?你现在是蓝翠山,你那个家,已经不是你的了。”老板说。里面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又传来老板的声音:“你要干什么,还是后面再干吧,现在你还不能完全驾驭这套的系统。销毁之后还有痕迹残留,就像小蓝要经过了一年才能把你的语言系统运用自如,他的语言系统也是有残留的,如果你冒出什么奇怪的想法,最好都顺着去做,出现排异反应就麻烦了。”

“好好好,顺着他,妈的,这小子老喜欢读书,真让人头痛!”

(完)


  ///  


编者按 

“语言的边界,就是思想的边界”,如果更换语言系统,会给人生带来怎样的改变?《麦克卢汉俱乐部》通过描写主人公更换语言系统引发的身体控制权争夺战,来呈现语言与身体的关系。

——水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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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水母  题图《异次元骇客》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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